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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两都之战

对儒学汉法有着较深隔阂的泰定帝,在立太子的问题上却颇为积极。与其说泰定帝立太子是在遵循汉制,不如说对元代残酷宫廷斗争有着很深理解的泰定帝是在汲取经验教训。从前朝的经验来看,凡是皇帝在位时指定的继承人,一般都能顺利继承皇位,否则在皇帝死后,往往会上演宫廷残杀的悲剧。颇有政治斗争经验的泰定帝,对此想必感悟颇深。泰定元年春正月,诸王、大臣请立皇太子。泰定帝随即采纳诸王、大臣的意见,于同年三月正式立己子阿速吉八为皇太子,并封皇子八的麻亦儿间卜为晋王。三月,泰定帝罢徽政院,为太子立詹事院,以太傅朵台、宣徽使秃满迭儿、桓国公拾得驴、太尉丑驴答剌罕并为太子詹事,中书参知政事王居仁为太子副詹事。自泰定帝立太子后,一些力主行汉法的官员就试图通过对太子的教育来影响元朝政局将来的发展走向。泰定元年二月甲戌,江浙行省左丞赵简请开经筵及择师傅,令皇子及诸王、大臣子孙受学。五月,中书平章政事秃满迭儿、领宣徽使詹事丞回回奏请按照世祖朝真金为太子时的旧制,选择名儒辅助皇太子学习,于是泰定帝敕命中书省官员访求名儒以闻。十月丁巳,监察御史王士元也奏请加强对皇太子的教育。泰定二年七月,大臣纽泽、许师敬编成《帝训》一书,请于经筵进讲,仍请令皇太子观览,泰定帝下旨译写此书,然后进呈。泰定三年二月丙寅,翰林承旨阿怜帖木儿、许师敬译《帝训》成,更名为《皇图大训》,泰定帝敕授此书给皇太子。十二月,监察御史哈剌那海奏请选择正直之人为太子的老师。(《元史》卷二十九、三十《泰定帝本纪》)

致和元年(1328)七月,在位不到五年的泰定帝死于元上都。让泰定帝始料不及的是,元代宫廷随之又爆发了一场争夺皇位的残酷斗争,而这场斗争甚至演变成一场大规模的内战。与泰定帝之子阿速吉八争夺皇位的正是武宗的后人。泰定帝即位后,重用亲信以确保政权的稳定,但并没有清洗、严惩前朝官员,为了表示自己与南坡之变毫无关联,也没有把一些前朝官员及其后裔完全排除在国家最高权力机关之外。如泰定元年三月,泰定帝以英宗朝丞相拜住之子答儿麻失里为宗仁卫亲军都指挥使。在泰定帝死后,挑起这场宫廷斗争的关键人物佥枢密院事燕铁木儿,正是前朝武宗的亲信。

燕铁木儿是世祖朝功臣钦察人土土哈的孙子。土土哈在世祖朝为镇国上将军、枢密院副使,至元二十三年兼任钦察亲军卫都指挥使。土土哈随后长期出戍漠北抵御西北叛王海都,并在镇压东道诸王之乱中立下了赫赫战功。燕铁木儿的父亲床兀儿是土土哈的第三子,床兀儿在成宗朝袭父职领军抵御海都。当时海山尚在潜邸,负责出戍漠北,军事之事必与床兀儿商议,听取床兀儿的意见。床兀儿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海山目睹其作战的英勇,感叹道:“何其壮耶!力战未有如此者!”遂上书为他请功,成宗重用之。成宗死去,床兀儿积极促成武宗登上皇位。武宗任命床兀儿为平章政事,兼枢密副使、钦察左卫都指挥使、太仆少卿,后又封句容郡王。在仁宗朝,床兀儿继续担当重任,位高权重。

床兀儿的第三子燕铁木儿,武宗即位前镇戍漠北之时,充当武宗宿卫十余年,武宗十分喜爱、宠幸他。燕铁木儿在武宗朝拜正奉大夫、同知宣徽院事。仁宗皇庆元年袭左卫亲军都指挥使;泰定二年加太仆卿,三年迁官同佥枢密院事;致和元年,进佥枢密院事。泰定朝后期,燕铁木儿跻身统领军权的最高机构枢密院的高层,这为他在泰定帝死后发动宫廷政变提供了便利。由于仁宗、英宗均无后裔在世,泰定帝病重之际,燕铁木儿准备扶植武宗后人夺取皇位。为此燕铁木儿进行了精心的谋划,并纠集了一批不满泰定帝统治的贵族官僚。(《元史》卷一百二十八《土土哈传》;《元史》卷一百三十八《燕铁木儿传》)

此一时期,武宗的两个儿子和世(即明宗)和图帖睦尔(即文宗)均不在蒙古宫廷。和世生于大德四年,图帖睦尔生于大德八年。前已述及,仁宗违反与武宗的约定,改立己子硕德八剌为太子(即英宗),而于延祐三年将本应继承皇位的和世远徙云南。和世行至陕西,发动兵变,失败后投奔西北诸王。或许是惧怕招致诸王、贵族的非议,或许是当时图帖睦尔对硕德八剌即位尚不构成威胁,仁宗并没有对图帖睦尔下手,但图帖睦尔在英宗朝还是遭到了被流放的厄运。英宗即位后,丞相铁木迭儿专权,“怀私固宠,构衅骨肉,诸王大臣,莫不自危”。至治元年五月,在铁木迭儿的唆使下,中政使咬住上奏,告发大臣脱欢察儿等串通亲王,于是英宗将图帖睦尔流放到海南琼州,故这里所说串通亲王无疑涉及到了图帖睦尔。在图帖睦尔被流放的当月,英宗下诏禁止占卜之人结交、串通诸王。其实,英宗将图帖睦尔流放还有着明显的政治意图。在蒙古宫廷内部,很多人都十分清楚当年武宗、仁宗的约定,这对英宗来说是个无法抹去的阴影,此时英宗正可以顺水推舟,消除这一不稳定因素。

到至治三年六月,正在上都的英宗感觉应该召还图帖睦尔,于是对丞相拜住说:“朕兄弟实相友爱,曩以小人谮诉,俾居远方,当亟召还,明正小人离间之罪。”不料,英宗不久遇刺身亡,未能将图帖睦尔召还。泰定帝即位后,大赦天下,为了争取诸王、贵族的支持,下旨将流放的宗王召回,于是图帖睦尔也奉旨从琼州北还。图帖睦尔返回至潭州,泰定帝又命他留在潭州。居数月后,图帖睦尔才得以回到京师。泰定元年十月,泰定帝封图帖睦尔为怀王,赐黄金印。泰定二年正月,泰定帝又出居图帖睦尔于建康(治今江苏南京市),以殊祥院使也先捏担任护卫。看来即便是泰定帝,在如何对待图帖睦尔的问题上,也还是比较矛盾,出现过政策的反复。不管是英宗还是泰定帝,图帖睦尔都是潜在的政治威胁,因为他随时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政权的争夺,如若图帖睦尔被不满现政权的权臣利用,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据说在海南安定、琼山、文昌一带,至今还流传着关于图帖睦尔的传说。据说,图帖睦尔被流放到海南时,琼州路安抚司都元帅陈谦亨家有一歌姬名李青梅,容貌艳丽,能歌善舞,图帖睦尔欲纳为妃,但李青梅与帅府西席顾慎言已有婚约,故不贪慕富贵而拒嫁图帖睦尔。图帖睦尔无奈,只能怅然北归,后曾为此赋诗自嘲。经学者考证,这一传说是有史料依据的。1987年,海南省琼剧院还将这一传说加工润色,写成琼剧《青梅记》,演出后获得好评。据明朝正德《琼台志》载,文宗所作诗句为:“自笑当年志气豪,手攀银杏弄金桃。溟南地僻无佳果,问得青梅价也高。”

虽然泰定帝尽量缓解各种矛盾,但前朝旧臣多被排挤,加上朝臣多怀疑泰定帝与英宗被弑有关联,故泰定朝仍有很多诸王、权贵反对泰定帝的统治。英宗亲信右卫千户任速哥在英宗遇弑后,隐退不仕,“居常扼腕,或醉归,恸哭过市,时人目以为狂,莫知其意也”。后任速哥痛定思痛,准备联合朝中反对泰定帝的势力,推翻泰定帝的统治。由于英宗无子,任速哥倾向支持武宗后人即位。他秘密与中书省平章政事速速密谋,曰:“先帝之仇,孤臣朝夕痛心而不能报者,以未有善策也。今吾思之,武宗有子二人,长子周王,正统所属,然远居朔方,难以达意;次子怀王,人望所归,而近在金陵,易于传命。若能同心推戴,以图大计,则先帝之仇可雪也。”速速同意任速哥的建议。当时燕铁木儿方佥枢密院事,实握兵柄,任速哥与燕铁木儿关系密切,便将发动政变的计划告知燕铁木儿。燕铁木儿一开始颇为惊恐,任速哥便规劝燕铁木儿,说:“天下之事,惟顺逆两途,以顺讨逆,何患不克!况公国家世臣,与国同休戚,今国难不恤,他日有先我而谋者,祸必及矣。”燕铁木儿最终同意了任速哥的计划。(《元史》卷一百八十四《任速哥传》)

致和元年春,泰定帝在大都附近的柳林打猎,忽患重病,被迫还宫。当此之时,诸王满秃、阿马剌台,太常礼仪使哈海,宗正札鲁忽赤阔阔出等,与佥枢密院事燕铁木儿密谋,认为泰定帝病重,将前往上都,如若泰定帝病死,他们将执杀不归顺的诸王、大臣,同时在大都控制中书省、御史台,称武宗太子已至,假武宗太子之名传令内外,这样大事可成。致和元年三月,泰定帝到上都,朝廷一些主要官员以及诸王满秃、阔阔出等扈从,西安王阿剌忒纳失里与佥枢密院事燕铁木儿均留守大都。

泰定帝病重的消息从蒙古宫廷内传来,各种政治势力的斗争开始酝酿。当时掌管图帖睦尔在建康护卫的殊祥院使也先捏赴上都,与左丞相倒剌沙等谋划。为了消除图帖睦尔这个将来可能会危及太子即位的潜在危险,倒剌沙派遣宗正札鲁忽赤雍古台迁图帖睦尔居江陵(治所在今湖北荆州市)。然而左丞相倒剌沙没有想到,宗正札鲁忽赤雍古台已经加入了图谋政变的燕铁木儿集团。致和元年七月庚午,泰定帝死于上都。左丞相倒剌沙与梁王王禅、辽王脱脱结成私党,独揽朝政。这时,留守大都的燕铁木儿实掌大都枢密院符印,控制着军权。于是他便与西安王阿剌忒纳失里等合谋发动政变。

致和元年八月甲午黎明,燕铁木儿控制的大都文武百官在兴圣宫集议。燕铁木儿率阿剌铁木儿、孛伦赤等十七人,手持兵刃,号令群臣说:武宗皇帝有两子,孝友仁文,应该继承皇位,朝中诸臣敢有不顺者,格杀勿论。燕铁木儿等当即逮捕中书平章政事兀伯都剌、伯颜察儿,分命勇士捉拿中书左丞朵朵,参知政事王士熙,参议中书省事脱脱、吴秉道,侍御史铁木哥、丘世杰,治书侍御史脱欢,太子詹事丞王桓等,将他们关入大牢。这样,燕铁木儿利用自己手中的军权发动了政变,控制了大都形势。然后,为预防形势有变,燕铁木儿采取了一系列稳定统治的铁腕措施。他与西安王阿剌忒纳失里共守内廷,籍府库,录符印,召百官入内听命。

燕铁木儿随即重组了国家主要权力机构:前湖广行省左丞相别不花为中书左丞相,太子詹事塔失海涯为中书平章政事,前湖广行省右丞速速为中书左丞,前陕西行省参知政事王不怜吉台为枢密副使,与中书右丞赵世延、同佥枢密院事燕铁木儿、翰林学士承旨亦列赤、通政院使寒食分典机务,调兵守御关要,同时征诸卫兵屯京师,命各郡县造兵器,拿出国库财物犒劳军士。为了保证自身的安全,燕铁木儿住在宫廷之内,整夜不睡,一晚上往往迁徙多处,人们都不知道他居住的详细地点。同月辛亥,燕铁木儿担任知枢密院事,亦列赤为御史中丞。戊午,以速速为中书平章政事,前御史中丞曹立为中书右丞,江浙行省参知政事张友谅为中书参知政事,河南行省左丞相伯颜为御史大夫,中书右丞赵世延为御史中丞。己未,以河南万户也速台儿同知枢密院事。燕铁木儿弟撒敦,子唐其势,在燕铁木儿发动政变之时尚留在上都,于是燕铁木儿秘密派人召还他们,他们得到消息后,抛弃妻子儿女火速返回大都。

致和元年八月,发动政变的燕铁木儿一党,在稳定大都形势的同时,迅速采取了巩固政权的几项重要举措。一是立即派人召还武宗之子。当时武宗长子和世远在西北大漠,加上漠北交通主要为泰定帝后王的势力所控制,燕铁木儿便先派人到江陵接回武宗次子图帖睦尔。燕铁木儿派遣前河南行省参知政事明里董阿、前宣政使答剌麻失里,火速赶往江陵迎接图帖睦尔。燕铁木儿秘密转告河南行省平章政事伯颜,令他率兵扈从图帖睦尔北返。燕铁木儿还派遣撒里不花等南下迎接图帖睦尔,且令塔失帖木儿假装使者,从南方赶来,声称图帖睦尔已来到大都近郊。燕铁木儿又令乃马台假装使者从北面赶来,声称周王已率兵整军南下。就在八月,怀王图帖睦尔来到大都,入居大内。九月,图帖睦尔在燕铁木儿等人的拥戴下即位,是为文宗,年号天历。

燕铁木儿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派兵防守要塞,防止泰定帝后王势力统兵南下。致和元年八月乙未,西安王阿剌忒纳失里发布命令,调诸卫侍卫亲兵镇守居庸关及卢儿岭。丙申,燕铁木儿遣左卫率使秃鲁率兵屯白马甸,佥隆镇卫指挥使斡都蛮率兵屯泰和岭。丁酉,发中卫兵镇守迁民镇。庚子,发宗仁卫兵增守迁民镇。辛丑,遣万户彻里帖木儿率兵屯河中。癸卯,燕铁木儿之弟撒敦,子唐其势自上都返回大都。乙巳,遣隆镇卫指挥使也速台儿率兵镇守碑楼口。丁未,命撒敦镇守居庸关,唐其势屯兵古北口。河南行省遣前万户孛罗等率兵守潼关。壬子,阿速卫指挥使脱脱木儿、贵赤卫指挥使脱迭出率其军自上都前来归附,燕铁木儿即命他们镇守古北口。

燕铁木儿做的第三件事就是控制腹里的大部分地区、河南行省、湖广行省、陕西行省,切断上都与漠南、汉地的联系,同时争取出镇宗王的支持。致和元年八月戊戌,燕铁木儿征召宣靖王买奴、诸王燕不花于山东。前往江陵接图帖睦尔的明里董阿到汴梁后,在河南行省平章伯颜的配合下,随即控制了河南行省。丙午,诸王按浑察应召来到京师。燕铁木儿还遣使征召镇南王铁木儿不花,威顺王宽彻不花,湖广行省平章政事、高昌王铁木儿补化前来。图帖睦尔还以前翰林学士承旨阿不海牙为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命河南行省平章政事伯颜为本省左丞相。不过,陕西行省在这场政变中却站在上都一方,燕铁木儿没有能够控制陕西行省。他曾派使节征召陕西行御史台侍御史马札儿台,及行省平章政事探马赤,遣前西台御史剌马黑巴等诏谕陕西,然而陕西行省、陕西行御史台却不愿归附大都方面,“行省、行台官涂毁诏书,械使者送上都”。

再来看上都的政治形势。致和元年,泰定帝在上都病逝后,左丞相倒剌沙专权,出镇漠北的梁王王禅以及镇戍东北辽阳的辽王脱脱等依附之。在得知大都燕铁木儿发动政变后,倒剌沙以上都为中心,发动一部分宿卫军,以及漠北、辽东、陕西等地的军队,准备平定大都的政变。致和元年八月己酉,在上都的诸王满秃、阿马剌台,宗正札鲁忽赤阔阔出,前河南行平章政事买闾,集贤侍读学士兀鲁思不花,太常礼仪院使哈海赤等十八人,阴谋响应大都的政变,不料走露了消息,倒剌沙将上述十八人诛杀。随后,上都诸王、宗亲、大臣拥立泰定帝太子阿速吉八即位,是为天顺帝,年号致和。(《元史》卷三十一《明宗本纪》;《元史》卷三十二《文宗本纪一》)

致和元年八月,上都方面以辽王脱脱、左丞相倒剌沙留守,调集兵力南下包围大都。上都方面首先分兵攻打居庸关、古北口、迁民镇、紫荆关等军事要塞,而大都方面,燕铁木儿在加强各关隘的防守外,采取迅速转移奔袭的方式,集中优势兵力消灭来攻的各路军队。两都之战以大都方面的胜利而告终。十月,大都军队连创上都军队后,此前一直在观望的齐王月鲁帖木儿、东路蒙古元帅不花帖木儿等人,倒向大都方面,率兵包围上都,倒剌沙等奉皇帝宝出降。梁王王禅遁,辽王脱脱为齐王月鲁帖木儿所杀,天顺帝阿速吉八不知所终。两都之战中,大都方面之所以能迅速获胜,除与大都集团正确的决策有关,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大都控制着汉地,拥有雄厚的物质和人力资源。两都之战虽然只是蒙古宫廷内部爆发的一场内战,但是由于他们掌握着中央政府和各行省的政治、经济、军事控制权,所以把大半个中国拖进了战争的漩涡,战争在导致帝位转移的同时,也促使各种社会矛盾不断激化。

两都之战中,各行省的态度对战局的发展至关重要,大致河南、江西、湖广等省被坚决支持大都的官员或诸王所控制,江浙、甘肃、四川、云南行省持消极观望立场,陕西、辽阳等省则是上都集团的坚决支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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