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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花园洋房

伊琳娜早上上班,直接来见荣老板,听候分配工作。

“你到总务科去找老宋,他给你安排工作。”荣老板这样对她说。

伊琳娜从二楼经理办公室出来,在一楼总务科见到老宋。老宋没等她开口,就说:

“你来啦,我正等着你呢。一会儿你跟我去看房子。你先坐……哎,坐下好说话。我先交待一下——这一回荣经理娶的是三太太,我是筹备婚礼的总负责人;你是我的助手,负责新房布置、招待外国客人这一部分;荣经理在哈尔滨的洋人朋友很多,所以一定要请你来帮忙。”

伊琳娜惊惶失措起来,这时她心脏狂跳,全身发冷。她是叫“娶三太太”这句话给吓的。在她的意识中,荣老板有了两个老婆,已经令她吃惊,怎么还要再“娶三太太”呢。这让她太不能理解,太不能接受。如果说,对荣老板娶三太太表示一种不理解甚至默默反对,也就算了;荣老板居然让她参与娶三太太的婚礼筹备,而且担负着“招待外宾”的要职,这让她又多了一份参与者的罪恶感。

“我……恐怕不行!”伊琳娜结结巴巴地推辞,而且语气坚决。

“这是荣经理的安排,你就不要推辞了。”老宋温和的笑着说。

“这种事我从来没做过……我怕做不好,耽误荣老板的事……”

“荣经理说,你是这方面最佳人选。走吧,看房子去。”

伊琳娜此时一百个不愿意去,也只能跟着老宋,在院里坐上荣连贵的俄式马车,直奔南岗而去。

“因为着急结婚,盖房子来不及,所以买了这座花园洋房。”老宋在车上说,“这座洋房我看过了,是一个犹太商人盖的,里面所有原来的家具,都按荣经理的要求,搬出来了。荣经理要求一律用新家具。你去看看,哪间屋做什么用,摆什么家具,你重新规划一下,写出来,交给我,我再打发人去买。既然是洋房,里边的摆设尽量摆些洋玩艺儿,三太太是个中学生,要让她住着高兴。”

伊琳娜早就想问,三太太为什么不跟前边的两个太太住一块,现在趁机提出这个问题。

“你问这个,我也不知道。”老宋说。“分开住,不奇怪,中国有这个习惯;分开住有分开的好处:太太们住一块,长了免不了有些磕磕碰碰,分开,就碰不着了。”

伊琳娜在脑袋里描绘着三太太的形象,有一联串问题想问老宋,最终都忍下了;她怕提出过多的问题,引起老宋的注意。

马车经过跨铁路大桥,爬上火车站前陡坡,绕过尼古拉教堂,快速奔跑起来,最后驶进霍瓦尔特大街东侧一片茂密的树林里。林中一条松软的泥土路,印着清晰的车辙,路两旁深处,座落着一座座欧式洋房,那些尖尖的红色屋顶、彩色玻璃窗、白色栅栏,藏身在苍翠的林中。马车在一座围着一大片栅栏的洋房前停下来,伊琳娜跟随老宋走进寂静的院子里。

这座洋房后面有一个面积很大的樱桃园,原来的主人不知去了何方。洋房里空荡荡的有九个房间。伊琳娜逐一看过这些房间,画了几张草图,记下每个房间的尺寸,然后跟老宋回到工厂。她准备和老宋一起商量,如何分配这九个房间,没料到老宋笑着对她说:

“我不懂这个。荣经理也不懂这个。所以请你来安排。你就别客气了,我们全听你的。每个房间需要什么家具,一并写个单子,最好今天下班前,交给我。”

伊琳娜在办公室整整憋了一下午,也没把九个房间分配出来,更不用说每个房间里该摆设什么家具。整个下午她处于一种神思恍惚之中,精力压根集中不到这方面来。她想不通,荣老板为什么如此大张旗鼓的娶三太太;更想不通,赵氏和秀茹怎么会接纳这位三太太。她想得头都疼了,也排遣不掉胸中的疑问和郁闷,直到老宋推门进来,跟她要结果,她才清醒过来。

“对不起,我还没做完……”她说。

“那就明天接着做。现在下班了,加尼雅在烧水房等你呢,你去找她吧。”

她懵懵懂懂地来到烧水房,与加尼雅一块离开工厂。

加尼雅一眼就看出她情绪萎靡不振,走出工厂,就问:“你生病了?”

伊琳娜回答:“没有。”

“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

“为什么不高兴?”

“说出来,你也不会高兴。”

“说吧,什么事。”

“嘘,别说话。”伊琳娜小心地左右瞅瞅。

加尼雅顿时感到神秘起来,小心翼翼地跟着伊琳娜回到宿舍。进了屋,伊琳娜一头扎到坑上,趴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

“说呀,遇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加尼雅坐到坑沿边,问。

伊琳娜忽地坐起,脸拉得老长,甩着哭腔,说:

“告诉你一个不幸消息——咱们的荣老板要娶三太太啦!”

加尼雅也被吓一跳,怪怪地望着伊琳娜,惊讶地问:“这和你有关系吗?你准备嫁给荣老板?”

“哎呀傻瓜,我说的是荣老板要娶太太,三太太,明白吗?”

加尼雅这时才反应过来:“什么,三太太?你说荣老板要娶三太太?”

“傻瓜,才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他怎么能做这种事?难道他有两个太太还不够吗?难道……他的两个太太允许他这样做?”加尼雅表现出同样的不满。

“这里还有个问题:那个三太太,她是谁?她愿意嫁给一个有两个老婆的人吗?”

“她肯定应该知道荣老板有两个老婆。”

“叶莲卡,我真弄不明白东方女人的这种古怪思想,一点都弄不明白。……”

“算了吧,这和我们没关系,让东方女人见鬼去吧。”

“这件事闹得我头疼……”伊琳娜右手掐着太阳穴,使劲地揉着。

“谢天谢地,这就很不错啦!又没人逼你嫁给荣老板做三太太,我已经很满足啦,你也应该满足呀!”

“叶莲卡,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在生荣老板的气,甚至憎恨这个有钱的中国老板;如果他是个有修养的男人,就不会娶三太太;甚至二太太也不会娶……”

“哎,伊丽莎,你怎么讲起荣老板的坏话?他是我们的恩人哪!”“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做——我气糊涂啦。好啦,好啦,

就当我没说,你也没听见。”

“这才做得对,我们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现在我的头,疼得厉害。”

“来,我给你揉一揉……”

伊万·达维多夫说,母亲伊琳娜·阿赫金娜当时有个强烈欲望:想见见这个嫁过来即为三太太的中学生;长什么样儿?家庭背景是什么?她被这个欲望折磨了一夜,快天亮时,她终于找到一个能见到三太太的好借口。

早上,她一来到工厂,便对老宋说:“宋科长,我需要见一面三太太——洋房里九个房间如何分配,我想听听她的意见。”

“这个……还要听三太太的意见吗?”老宋有些意外。

“当然要听。三太太有什么特殊要求,我们必须知道。在俄罗斯,结婚前,双方总要沟通几次,尽量满足女方的需要,这是对女方的尊重;比如说,三太太那边有多少亲属,新房里留出几间卧室比较合适?等等,许多问题要提前搞清楚。走吧,去见三太太……”伊琳娜不容否定地说。

“这个……我得跟经理联系一下。”

老宋去了二楼,很快回来,说:“走,我陪你去。三太太不懂俄国话,我给你们翻译。”

三太太与母亲和弟弟在道外区商业街一条胡同里,这是一座由二层楼围成的大杂院,楼上楼下住着三十几户人家。三太太的母亲陶老太太,是一个政客的遗孀,这座大杂院是这个政客留给陶老太太的唯一遗产。老太太靠吃房租维持生活,与女儿跟儿子住在大杂院二楼东南角一套三室屋子里,南窗下面就是商业大街。

伊万·达维多夫说,三太太梦儿留给伊琳娜的印象特别强烈、深刻。梦儿简直是个稚气未脱的中学生,身材纤细,天真无邪。伊琳娜一直过了几十年之后,还记得与这个女中学生的第一次谈话。

“恭喜您就要做新娘。有关新房的布置,我需要听听您的意见。现在,您希望我称您新娘,还是三太太?”

“随便你叫,什么都可以。”

伊琳娜从这句回答中,准确地判断出,梦儿知道嫁过来即为三太太的身份。

“三太太,新房有九个房间,您想怎么分配它们?有什么特殊要求,请告诉我。”

“我没什么特殊要求。……对了,母亲会常来看我,应该给她留出一个房间。”

“好,一定会留出来。还有什么要求?”

“我还有个弟弟,也会常来看我。”

“没问题,给他也准备一间。还有要求吗?”

“没有了。我去看过那座房子,很大……不过,我想说,住在这么大的房间,我在些不习惯。”

“三太太,这种结构布局的洋房,房间都是有用的:一个客厅,一间主卧室,两三间用来招待亲戚客人的卧室,另外还有书房,餐厅,儿童活动室,健身房……等到孩子多了,甚至就不够用了。”

“我觉得两口人住这么多房子,有些过份了——我母亲靠房租过日子,每套房每月收三个现大洋,就是这样,还有人住不起呢”

“当然,在俄国也一样……很多穷人,也没有自己的房子……”

“我听说伊老师是一个俄国难民。现在哈尔滨俄国难民越来越多,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离开自己的祖国,逃亡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吧?”

伊琳娜一阵心酸,感激的望了一眼这个富有同情心的中学生,同时眼圈红了。

“老太太,我们走啦!”一直在旁边做翻译的老宋,向陶老太太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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