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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入昆

诗引: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而是爱到痴迷,却不能说我爱你

——网络集体创作

十一月初,四贞偕同孙延龄奔赴昆明平西亲王府。随同的除了押解小选的解官外,就只有闻声和几名将军府的小仆,一切从简而行,但四贞和孙延龄都明白,这是一趟深入虎穴的拜访。

与广西将军府的从简行事相反,平西亲王吴三桂在昆明大摆仪仗,召集百官,隆重的接待了孔四贞一行。

“吴伯父,四贞是来看望你老人家的,你这样客气,四贞以后可不敢来了!”四贞带着众人跟随吴三桂进入议事厅,边走边笑着说道。

“你还敢说,你要是像延龄那样经常来我这里串门子,我自然也不用摆这些物什儿了!”吴三桂故意责备道。

“伯父也说了,延龄经常来看你,这和我来还不是一样么?怎么说我也是妇道人家,不好总是抛头露面,要不皇上也不必硬要给我一个一品夫人的头衔了!”孔四贞依然笑得恭敬,扶吴三桂坐下。

“那是皇上他年幼无知,将军府现在能够在西南发挥如此重要的作用,还不是因为有你这个能肩扛大责的巾帼红颜在!”吴三桂很顺的说了这么一句,似乎已经忘记广西将军还坐在一旁,也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说话大逆不道。

四贞看了看自顾自喝茶的吴三桂,当然她的眼角也瞥到了他一丝安慰的笑意。她的胃里就像刚倒下黄连一样的苦。十年,不,是十三年吧,他是怎样穿梭于这些恶言恶语中而隐忍不发的?她以前就知道,他是一个温柔坚忍的人,可是十余年不曾擦出火花的坚忍,那需要多少勇气?这些年她算计着,有的时候都要将他算计在内,甚至算计着如果他也真的反叛了……

她端起茶杯,狼狈的喝了一口茶,她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眼睛。

“这些年,因为延龄的能力有限,使四贞不断为我的事情操心。延龄真的是无地自容。这次若不是四贞发现及时,延龄就会犯下难以挽回的大错。”孙延龄一副赔罪的模样,站起身作揖。

“哦?什么事?与四丫头信中提的是一回事么?”吴三桂态度很傲慢。

四贞看了他好一阵,似乎在重新认识这个陪伴自己半生的男人,他到底能承担多少压力,能够笑纳多少欺辱?

孙延龄也深深看了她一眼,回着吴三桂的话:“王爷,朝里有些主张撤藩的混帐东西,私下里买通了这个该死的奴才,利用她特殊的身份,向皇上吹耳边风。延龄一直被蒙在鼓里,还是四贞发现的及时,向太后禀明了一切。不然,要是皇上因此怀疑我们西南诸臣有不臣之心,那岂不是要置我等于万劫之地?”

吴三桂当然知道孙延龄在胡说,但他心中仍有疑惑,于是不动声色的问:“那何不将她就地处决,何必还要带她到昆明来?四丫头在信中还要本王暂且好好照顾她的家人,她犯下大罪,诛九族也不为过!”

“可是,延龄说的那些,她都不承认,我们也抓住了和她接头的探子,他们都说是伯父扣留了她的家人……”孔四贞淡淡的说。

“胡说八道!”吴三桂听说探子被捉,心中不由一惊。去接头的探子没有回来,孔四贞的信却率先到了,他就颇感到意外。小选露水,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孔四贞应已心知肚明,按照她的脾性,没有必要特意“通知”他,那无异于让自己更防着她。而她却要亲修书信,急报于他,又亲自将小选带到昆明由他处决,还要编排出一堆说辞,她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

“是,侄女儿也认为她是死到临头乱咬人,所以侄女儿才连夜书信通知伯父,让伯父好好照料她的家人,免得伯父一时气愤,大开了杀戒,坏了伯父的名声和威望!”孔四贞娇嗔嗔地说。

“哦?怎么说?”吴三桂对孔四贞的说辞自是不信,但是打算看清她的目的再做决定。

“老佛爷在京城已经抓了人。老佛爷和皇上都知道是这帮奴才挑拨了朝廷与藩王的关系,自然不会再对伯父疑窦重重,这件事就可以平息下来。但是,如果伯父现在将小选的家人一并处决,反而会让皇上重新变得不安起来。老佛爷密旨处决小选,就是不想让这件事张扬出去,让有心人利用。现在突然将她全家处决,这灭口的谣言就要传出去了!”孔四贞整颗心都悬着,虽然想出了这样的说辞,但是能不能让吴三桂这老狐狸放过小选一家,她完全没有把握。她知道吴三桂不会相信什么挑拨的废话,也不会相信什么信任的鬼话,但是她只是希望他能够在权衡利弊后,送她一个顺水人情。

“嗯,其实这件事我本来就不想插手,这大清的半壁江山都是我们打下来的,皇上如果为了这点事情就想难为我们,那根本就是兔死狗烹!”吴三桂看着孔四贞,真希望她是自己的女儿!如果当初能够先一步将她拢入府内,而不是让她进了皇宫,现在的情形就会顺利多了吧!

“四丫头,你不止是为我打算吧!你心软了!”吴三桂一想到日后孔四贞会是西南最棘手的壁垒时,故意点透四贞的心思。

“四贞,我就说你的那份额外的小心思,是逃不过王爷眼睛的。”孙延龄宠溺地递了一个暖炉给四贞,“那天知道我的孩儿都是被那个奴才给害死的,当时就想把她杀了,灭她全家也难泄我心头之恨!但是,四贞说,杀孽太重,不利于我们孩儿的在天英灵。”他说这些时,脸上是笑意,眼底却是杀意。

四贞盯着此刻的孙延龄,觉得这么久以来,是她没有真正地体谅他的心情。她失去了两个孩儿后,她心中的痛苦,她自知,闻声嬷嬷也会时时的体谅;而他心中的难过呢?他每天都奔走在藩王大吏的生活中,谨小慎微,在点滴中去布置和谋划,就连柠儿也不能进入他的生活。每当深夜醉归后,掀开冰冷的被褥时,他是不是也因为那两个无缘的孩子而痛恨不已?

看着有些怔忡的四贞,孙延龄温柔的笑了笑,然后对吴三桂说:“我们夫妇二人想要为下一个孩儿祈福,还请王爷成全。”

吴三桂打量了一番这对夫妻,这么多年对他们的策略已经完全失算了。他们现在恐怕早已清楚是谁下的手了,既然如此,“四丫头难得来这一次,就在本王这儿多住些时日。”吴三桂的话语根本就不是商量,而是很肯定的命令。

“可是,……”

“贞儿,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你也累了!你现在的身体还是多休息的好,我送你去客房。”孙延龄打断了四贞的话。

四贞犹豫的看着他,她的眼睛中有害怕。

孙延龄搂住她的那一刻,心碎了。因为他看到她害怕的眼神!她怕的不仅仅是吴三桂,还有他!自从失去第一孩子开始,他就时常看到这种眼神。如果说他们的信任没有一点裂痕的话,是不可能的。何况是在这种敏感的时刻,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如果他也背叛了,那么就意味着这么多年来她所有的计算和牺牲都付之流水,这么大的打击,她承受不起,所以她才会如此多疑!

孙延龄将她抱回卧房,而她就这么一路的审视着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但她听得见他急促的心跳。这是永远爱着自己的人不是么?可他为什么要阻止自己与吴三桂争辩呢?难道他也要顺着吴三桂的意思将自己押在这里?难道他真的觉得站在另一边才会有未来么?

“龄哥哥……

“贞儿,”孙延龄把她放在床上,坐在床边,郑重的说:“贞儿你听好了,你现在需要的是把身体养好。二十年前我没有把你抛下独自逃生,二十年后也一样不会。”说完,孙延龄拉上窗子,推门而出。

他生气了!

四贞拉上被子,嘴角自嘲的上挑着,不管他站在哪一边,都不会抛弃她,不是么?

一直以来,都是她的要求太过分了!他是夫啊!

“你还有话和我说?”吴三桂冷冷的问。

“三日后我就带四贞回桂林。”孙延龄的口吻也一样的清冷。

“她留在这里不更便宜行事么?还是说,你根本自始自终就心向朝廷?”吴三桂满脸的肃杀。

“我曾经和王爷说过,王爷想要延龄听命容易,但是如果伤害到四贞或者拿四贞来要挟延龄,那么不论我以前与王爷有过什么样的协议,都不作数。今天我们敢只身入昆,当然也料到王爷会有此举,王爷真的要和延龄摊牌么?”孙延龄毫不示弱,丝毫没有平日里的儒雅。

“你要在西南先和我开战?”吴三桂不屑的瞅了他一眼,“你们俩人如今都困在王府里,一开战,本王就用你们二人祭旗!

“王爷不会。”孙延龄摆弄着桌上的茶壶,“杀我们当然容易,但是王爷的大军尚未调配妥当,与其他封疆大吏也尚在沟通中。当然,以王爷现有的兵力,此时与我孔氏精锐交战,确能占得一分便宜,但是,王爷别忘了,公然杀害钦命的广西将军和执掌军务的和硕格格,就是通告天下,平西亲王公然造反!现在的情势是,撤藩一事虽还在朝议,但八旗精骑已部署妥当,撤藩只是早晚的问题。皇上迟迟没有决定,是因为朝廷中很多人曾受惠于王爷,力保王爷!但一旦王爷杀了我们夫妻,那么不会有人再站在保藩的立场上了!以王爷现在垂手可动的兵力,可以抵挡八旗铁骑和孔门精锐的夹击么?

“你!”

“王爷一直将我排斥在军机会议之外,等的就是这一天,不是么?”孙延龄依然沉静。

“看样子,有内奸的地方并不只你广西将军府!”吴三桂气得咬牙切齿,虽然他从不认为孙延龄会真心归附,拉拢的同时更多的是防范,但没想到,真正窃取情报的并不是站在明处的孙延龄!

“王爷,其实我们的关系可以更和谐,我从来就不认为皇上的撤藩之举是明智的,也从来不觉得王爷反抗有什么不对。但是,请王爷不要逼我,只要王爷保证四贞毫发无损,我自然愿意配合王爷的大计!”孙延龄的脸色很严肃,丝毫看不出一点伪装的痕迹。

“我还敢用你这样的人么?”吴三桂没想到孙延龄在威胁他后,会主动与他商量反叛大计。

“王爷可以考虑。”孙延龄站起身,“我喜欢四贞,我要她幸福,就这么简单。但是,其他关于男人的事情,我自然有我的衡量。”

“小选到底说了什么?”吴三桂背对着孙延龄低声问道。

“很多不利于王爷的话。”孙延龄推开门,“小选的事情都是以前的事,以前是我和四贞不懂事,所以王爷的某些做法就当是对我们的惩戒吧!当然,希望王爷这次就当是安慰四贞的丧子之痛,放过他们一家。”

“砰”孙延龄关门而去,只留下吴三桂一人在漆黑的书房里,品味着他每一句话。

翌日,小选饮上赐毒酒而亡。

孔四贞在平西王府的别馆中召见了小选的盲妹。

那是一个淡雅如菊的女子,从她的身上飘散着一种浓烈的草木香气,但是她那有些邋遢的装扮足以看出她背负着沉重的生活压力。

她脸上一片平静,即使现在她鬓插白花,似乎也没有哭天跄地的悲苦。

“小选说,你叫小蛮。”四贞看着这个女孩儿有些心疼。

“奴婢没有名字,是十几年前,在紫禁城门口看望姐姐时,姐姐给我起的。”小蛮抬起头,可惜她那双无神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小蛮……

“姐姐不识字,姐姐说,是格格诵诗时教会她的,她说那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女孩子写的诗,那里的这个字看上去很漂亮。”小蛮仍在诉说着。

——“归鸿声断残云碧,背窗雪落炉烟直……”

“格格,奴婢打扰您一下,那个字怎么念?”她有些胆怯的指着词牌中的那个“蛮”字。

“这个字念‘蛮’。”

“很漂亮的字,谢谢格格,——妹妹一定会高兴的。”她很仔细的端量着那个字,好半晌儿,才又磨磨蹭蹭的请求,“格格,能不能把这个字写下来赐给奴婢?”

“这是宋朝一个很有才华的女孩子写的诗歌,你却就看上了这个字,拿回去把这个字裱起来好了!”……

当时的那一幕一下子冲进了四贞的脑海!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她是一个好姐姐。那个字……”四贞说不下去了。

“姐姐临终前对我说,格格是个好人,是她对不起您,她要我们感激格格,不要因为她的死仇恨格格。”小蛮说话的声音在颤抖,她极力地压抑着想哭的冲动。

四贞扶起跪在地上的小蛮,将她搂在怀里,就像多年前与小选相拥而泣一样,只是她的臂膀不再稚嫩,而原本怀中的那个人也已经香消玉殒。

两日后,孔四贞与孙延龄一行离开了平西王府,与来时一样,吴三桂将场面铺张的很盛大,当然,已全然没有要“坚留”孔四贞的意思了。

孔四贞不知道吴三桂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但是她也看到了,吴三桂对孙延龄的态度前倨后恭。

她不知道孙延龄到底做了什么,因为自从那天晚上分开,他就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直到他们准备启程。一直以来,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毕竟,她从小就一直对着那张温柔宁静的脸,总觉得没有什么是她看不到的,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她了解的或许只是她的龄哥哥而已!

小选的家人在四贞的要求下,带着小选的骨灰随四贞回到了桂林。但在回到桂林的第二天,四贞就吩咐柠儿护送他们回北京。

“格格,奴才们可不可以留下来,奴才想要报答格格的救命大恩啊!”说话的是小选的父亲,他是一个看上去就让四贞厌恶的男人,从小蛮的口中得知,他五毒俱全,所以原本有些薄财的家世被搞到现在这番境地。

“你们必须离开,北京才是你们的家,小选应该也想叶落归根。”四贞递了一个眼色给闻声,闻声会意的去账房取了一包银子,递给这个男人。

男人的眼睛放出铮亮的光,赶紧将银子往怀里揣,甚至都忘了磕头谢恩。

“这些钱,如果你好好计算,你们一家四口的生计不成问题。当然,我希望你知道,你现在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了,如果你还想失去你的家人,你自可将这些身外物尽情挥霍。”四贞说这些话时,觉得自己很无力,她知道这些话根本进不了这个人的耳朵。

“你们收拾一下,晌午启程。”

“格格——”柠儿匆匆地奔了进来。

“你们下去吧!”四贞见柠儿有话要说,便将小选的家人打发下去。

“柠儿,都收拾好了么?”四贞关切地问道。

“格格,为什么派我去?”柠儿急切地问。

四贞笑了,看着有些孩子气的柠儿,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有更合适的人选么?”

“其实根本不需要护送不是么?或者说,只需要派几个士兵随同而行即可。格格是不是觉得我会……”柠儿有些激动。

“绝对不是!”四贞脸色变得凝重,语气异常坚定。她坐了下来,淡淡地说道:“十年前,你发现小选偷听我和延龄说话时,你就说我身边没有人了,但是我知道,不论你最终的决定是怎样的,你都不会出卖我。假这次护送之名,我是要你去探听一下京城的风声,如今大战在即,我要知道我的后方是怎样的情形。”说到这里,四贞抬眼看着闻声,闻声则是微微一笑。

“还有就是,小选如此心疼胞妹,虽然她有诸多不是,我仍觉得应该尽我的能力为她做点事情。到了京城后,将这封书信交于安亲王,请他日后多关照小蛮。”闻声将书信交于柠儿。

柠儿有些惭愧地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说:“看样子是我想多了。”

“好了,一路顺风,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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