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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江湖雨洗红尘青·下

进了屋,少年靠着门喘气。凭借着油灯的光,少年举起了手掌。唉,到底,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掌心的有几丝渗血的指甲印,殷红血色更显得皮肤的苍白,若有若无的黑气弥漫着。大概是刚进店的时候吧,在看到那人的一瞬间时候就有了吧。明明已经试过无数次净化的咒文了,这黑气根本无动于衷,甚至还不断地加重,简直随时可能产生异变。是诅咒吧,大约是诅咒了,而且绝对是自己解不了的那种。

“可以,可以帮帮我么。不,前辈求你了,救我!”扑通一声,阿翔跪在地上;靠着窗的床铺上,不知何时却多了一个人影。

“嘿,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说话的依稀是个青年,此刻正饶有趣味地大量着壁上的短剑,“好奇怪的式样。可以摸一下的吧?”

“其实在下午的时候,我就看到了。准确地说,是感觉到了,在我的身体里有一股死气。不过现在我已经能看见了,大概,大概快了吧。”

“当然,我都能看出你的一脸死相了。为什么不逃跑呢?”青年人终于开始大量跪着的少年,“偷偷溜走还是可以做到的吧。”

“前辈,前辈说笑了。那个玩蛇的人,不,那个死人的咒印在我进店的时候就刻下了吧。即使跑到天涯海角,也是会发动的。除非”

“除非杀了术者。不过我很好奇,你原本是打算一个人动手么?起来吧。”

“……..当然不是。原本想弄明白这事以后告诉大家,联合起来总有线希望的。可是”

“可是看到那些人那副样子,觉得烂泥扶不上墙,还不如单刷?”青年人此刻露出了一副“我很赞同你的观点”的神情。

“…….也不是。我在想对方还缺不缺什么活体傀儡之类的,直接向投降,大概会饶我一命吧。”少年越说越轻,头也低了下去,“毕竟我打不过啦。”

“…….你!混账,你这幅熊样,谁要你这种傀儡?!”青年人猛拍床板,显然是恨铁不成钢。

“这人敢在这种集市里操控死尸下诅咒——大约是什么提升功法的邪术,不是找死,就是不这么做就会死。所以我猜想是有人在追杀他吧,落难时候其实还是比较需要跟班的。”

“你还想得蛮多嘛。”青年人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没想到,“不过,既然你判断有人在追杀他,为什么不去找他们帮忙呢?”

“前辈啊,”少年抬起了头,眼睛明亮地如星辰一般,“如果我没猜错,你们是要以这整个客栈的人为诱饵吧。”阿翔伸出了手,满脸都是笑容,“不过前辈大人,少死一个人也是没有关系的,特别是我这样的不是太蠢的人,不是么?”话虽如此,阿翔的两条腿仿佛是得了轻微的羊癫疯。

青年人仿佛被这笑容感染,也笑了一声。“不错,比我想象的有趣。原本我就是来看看有没有坏事的人。相信我,绝对是有自信在开口之前让你闭嘴哟,所以,谢谢那些猪吧。顺带提一句,如果很不幸,这个消息泄露了,我们不介意提前引爆诅咒。虽然不是亡灵系,这点小诅咒引爆一下还是绝对没问题的。”青年的目光仿佛是从很高的地方落下的,而他也好似站在众生之上的神灵。

宛如一记炸雷,阿翔的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忽然万分感谢自己的好运到。看来,那两方的势力已经完全超出了想象范围,这么点新人在对方眼里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原本自己还想着引导整个客栈的人成一股势力抗衡一下,这么说来,完全是自掘坟墓了。

大约是看出来对方的心思,青年哈哈一笑,“没错,你那点小聪明在我眼里根本不算什么,让我提起兴趣的是你的幸运!”

“破!”宛如一团光在眼前爆开,在脑海里炸成无数莹白的光点,从百会至涌泉一路奔涌。自觉身体经络瞬间清明,连郁燥之意都一扫而空。此时阿翔才放下心来,自己这条命暂时是保下了。

根据青年解释,他们一行人隶属于某个门派的执法队,奉命讨伐一作恶多端的亡灵法师。无奈着妖人法力出乎意料高,自己这边加起来的力量也只是略高一筹。逃到这穷乡僻壤的妖人受了伤,便想着孤注一掷,吸取生人精魄提升法力。碰巧这四方栈是个江湖新人的集合点,身负武艺,年轻力盛,真是上好的灵魂粮食。说来也凑巧,这个御蛇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知怎么走了霉运,被那妖人杀了,操控着来这客栈下诅咒。但凡被他看到的,都会留下死亡的印记,待得时机成熟,便可一句摄取灵魂。也是幸亏有这么些活饭票,才能把那法师给勾出来。

“当然啦,那是对你们来说的。这种诅咒对高手来说,不过尔尔,顶多影响一下情绪罢了。哈哈哈。当然咯。被那个恶心的傀儡看到的时候,真是难过得头皮发麻呢。”说罢便示意莫要再废话,如一只充满力量的鹞子般飙出窗外。阿翔摘下剑背在身后,随着前辈翻窗而出,埋伏起来。

“他是谁?”说话的是个蓑衣斗笠的男子,听声音约莫三十多的样子。

“捡到的有意思的东西。让他跟着也不打紧。”青年在雨中依然行走,周身萦绕着浅浅的白光,任雨丝漫天,不得近身一寸。只可怜阿翔淋成个落汤鸡。

“啧。周明师弟的修为越发精进了,只是你这样张扬,我担心会打草惊蛇。”蓑衣男子的语气中明显带着犹疑。

“林师哥,难道他会不知道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么?明知道有埋伏却不得不赴这盛宴,濒死的野兽也可怜呢。不过啊,我也很好奇,到底是他的摄魂大法快,还是我们的剑快呢?”

“啊,周先生,所以说,如果你们动作快一点,我们也许是不用死的咯?”阿翔问道。

“额,倒也不是。那妖人也知道我们在埋伏,吃东西还是很快的。我们可是预备着他完成功法的最坏情况哦!”

“不过,万一那人变得无比强大,你们打不过怎么办?”少年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也没什么。大不了被他杀了成为他的死灵军团的一员。毕竟,我们都有被杀的觉悟啊,不过是早和晚的区别罢了。”看来青年自己也没什么把握,但那句“不过是早和晚的区别罢了”却说得极有风采。在阿翔眼里,仿佛如江天明月般光彩熠熠,那种淡然与洒脱不由得令人心生向往,依稀与心底的某个影子重合起来。自己虽然是个绝对惜命之人,但这般死生笑看的风度方为英雄本色。

“你就呆这儿,安全的,别乱走。到时候随我们回门派复信,也可作个见证。”林姓男子指着身后的巷道说道。

约莫都是在等子时吧,阿翔默默想着。天杀的,今天又是十五,天时不在我!中年人身材高大,身后背着重剑,蓑衣下面隐约露出甲胄的花纹,似乎是很高档的东西。青年人在光华之中,丰神俊逸。长发束在脑后,分外显得英气勃勃,看背影就令人觉得安心无比。这就是所谓的气场吧。

夜雨声烦,如一曲哀歌。周围的居民都被悄悄遣散,只剩下眼前的客栈灯火通明,如汪洋中的一叶,等待着覆顶的巨浪。真是,忍不住地觉得悲伤啊。橘色的灯火映着人影,那些人,片刻之前还可以谩骂嘲笑,还可以用不怎么样的姿色骄人,但下一刻,就要变成灰白色尸体,永远冰凉地失去生命的征兆。如果可以选择,就一个客栈的人和救一个人,阿翔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救自己;这一想法也是绝对正确的。与其假装自己是个英雄,在死亡来临前的所有时刻都耀眼得如同星辰大海,却在死亡降临的瞬间后悔而怨恨地诅咒一切;还不如老老实实做个凡人,纵然后悔却还能保存性命。做的是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却也难免后悔啊。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避免这种悲伤呢?少年仰起头,如果自己不是那么弱小,如果有力量,有凌驾于那个狗屁亡灵法师和这群狗屁执法者之上的绝对的力量,就可以做出那个最完美的选择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会悲伤的结局啊。如果自己足够强大。。。。。。。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要救我自己,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偶尔有闪电在云间咆哮,似一尾白龙飞舞,向上天控诉着不平与愤怒。心头的热血无处散发,化作冷雨降临九州。而在那之上,一轮明月亘古地君临,挥洒着银白色的清冷的辉煌,漫步万钧雷霆之上,行走于天命的轨迹。阿翔藏在一个垃圾桶的阴影里,使劲摸索着佩剑上的花纹,似乎突然觉得这花纹特别精致。而他身前的两位高人,一人锋芒锐利,一人坚如磐石,到真能让人安心不少。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分钟或者是一个世纪,有那么一刹那,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随后仿佛有歌声,如恋人的倾诉般的温柔的声音,在这方小天地里响起。

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将去何从,那样突然地,却不突兀的出现了。纸窗上的影子突然定格了,而火光却依旧在诡异地飘摇,飘摇。一点,两点,无数的碧绿色的光点,在那不知是否是错觉的温柔曲调中盈盈地飘起,旋转,汇入一个未知的地方,美丽地仿佛是神迹的降临。。。。。。

说时迟那时快,在光点出现的那一刹那,夹着破风之声,一道影子如虹光一般飙进客栈,紧随其后数十道光,如骄傲的飞鸟一般紧随其后。。。。。。

“轰!”,只听到一声巨响,客栈的窗户里爆出刺目的绿光,随后阿翔是世界失去了声音。只看到门窗成了碎片向四方飙射,而世界在刹那之间颠倒,且快地超出了思考的速度。

勇者斗恶龙,挥剑降妖魔,传说中的勇士们挥舞着精灵祝福的宝剑,如最壮烈的诗歌一般展开荡气回肠的战斗。激荡的剑气,矫健的身影,缤纷的光彩,成就世间一切的善,扫荡世间一切的恶。。。。。。可惜命运的剧本从来都是自说自话的,而且也不总是站在正义的一方。

等阿翔回过神来,已如一片枯叶般被狂涌的气浪掀起倒转在空中,耳中充斥着无数种毫无意义的噪音。眼前景物已大不同。世界在眼前旋转,脑浆在颅内晃荡,天上有一闪而过的闪电,地上有一场混乱的战斗。耳边宛如有十七八个雷霆炸响,金属声,破风声,血肉分离之声等等混做一团涌进耳内。气浪将人送上天空,又如扔一只西瓜般砸在地上。“唔。。。。。。。”强忍着恶心,阿翔挣扎着要起来,只觉得手脚完全不受力,甫一撑地,整个地面便好似翻转过来,接着便眼前一黑,嗓子眼里涌上腥甜。

“咳,咳”不知吐掉了什么,眼前的世界依旧在闪烁。阿翔强忍着恶心,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眼前的客栈消失了,只是一堆残破的废墟,在雨水的冲刷下零星地燃着几点幽幽的碧火。黑色的,不知是什么的粘稠的液体,在废墟上流淌着,散发着又酸又苦的臭味。越来越臭,刺鼻而恶心的气息越来越近。。。。。。

“救。。。。。。救我。”什么声音?

“救我。。。,救我啊。。。。救我!”一只手,一只惨白的手,一只缭绕着黑气的惨白的手。一张脸,一张熟悉的脸,一张少掉了右上部分的熟悉的脸。一个人影,一个是剩下大半个头颅一只手和上半身的人影,裹在黑烟之中,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被腐蚀而消失。像一条从地狱深处挣扎而出蛆虫,腐烂的恶鬼蠕动着,拖着长长的血痕追逐生灵。

“救我,救我,救我,他自爆了,大家全死了。。。。。。”似梦呓又似哀嚎,似溺水之人去抓取救命稻草,失去了形状的嘴开合。

“周,周先生?!”也许是那一片衣角,让阿翔认出了眼前的模糊血肉。入目的狰狞景象,让但凡有智慧的生灵本能地向后退缩,微微摇着头,喃喃道不。

“求求你,救我,救我,我,我不想死啊!”被削去小半个头颅的周明用尽毕生的力气去够阿翔的衣角,仿佛这片衣角就是救命的法宝,只要摸一下就能起死回生。占据阿翔记忆的短暂篇章的周明,是那个如白鹄一般的青年,风发意气如美玉良剑。谈笑间说着死生无常,磊落一如光风霁月。而在记忆的最后,那人踏着剑,如仙人一般冲入死地。。。。。。片刻之后再见,却已事事皆非。即使不愿意去相信,而事实总是残酷地令人清醒。

抽出剑,默诵着对往生者的祝福,阿翔颤抖着手说道,“前辈,我来,替你解脱吧。”

“。。。不!不!!我还没死,我不要死,求求其你!”面前的血肉被腐蚀的更多,几乎半边脸都消失了。看着眼前的剑,明明是那样无力而颤抖的剑,周明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挣扎着要往后退。

“你已经死了啊!”少年想要哭泣,他本就不是特别坚强的人。明明已经死了,灵魂却如此眷恋肉体,宁可忍受这血肉分离的痛苦。明明眼睛只剩下一半,却还有眼泪落下,晶莹地落入一片血污之中。“前辈,上路吧,求你了!”少年不敢睁眼,凭感觉递出一剑想要解放灵魂。

即使是无力无心的剑,也能轻而易举地摧毁腐朽的肉体,下一刻,下一刻,一切就解脱了。

“别动!要是不想变得和他一样,就别被碰到。当然,间接接触也不行。”剑被什么东西架住了,无法继续它的轨迹,而雨夜迎来了它的最后一位客人。

土色的斗篷,兜帽下露出几绺乱发。陌生的青年张开了口,“尘归尘,土归土,生灵聚散,其如梦亦如幻。”

在如哭泣般的无尽的雨夜里,出现了一团明媚温煦的火焰,如蝴蝶般翩翩舞动。悲哀的嚎叫在一片绚烂里渐渐止息,袅袅地化作银白色的烟雾散去了。

而火光变成了更模糊的色块,温暖地令人眼眶发酸,鼻子更酸,从眼角一直流到心脏。。。。。。。

“喂,小兔崽子,你脑子被狗吃了么?!”声音甫入耳,阿翔便感到脸上老大一阵疼痛。“王八蛋,你的鼻涕粘我手上了!”

阿翔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看到有一个穿斗篷的年轻人正使劲的把什么东西往自己身上抹。

“看什么看!哦,天哪,你的衣服怎么这么脏?你刚和一坨大便打架了么?!”

天色未明,依稀可以看出是个模样尚称俊朗的青年,半长不长的头发随意束着,几绺乱糟糟的头发披散着。

“蠢货,你还发什么愣,风紧扯呼,等天亮了被围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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