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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三

当陌十三最后一次仰视落日的余晖,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的胸前会插着这把刀。

刀名陌十三。

作为名震天下的塞北巨寇之一,陌十三见惯了生死,看淡了离别,却同样没有想过当自己生命无多的时候难以释怀。

这把刀,是他亲手,为她铸的。

而这刀,同样是她,亲手刺的。

干净利落,一刀绝命。

刀法出自早被灭门的白落城花家,而灭这花家满门的,是陌十三的大哥,陌荒。

“原来,你姓花。”

握刀的手,竟颤了颤。

陌十三含笑而死。

1.

我喜欢刀,幸运的是,我出生在天下间有名的刀客世家,我天赋绝佳远超他人,但是爹爹却说,本家刀法传男不穿女,可是二姐却使得一手好刀,我不服。

每次兄长们练刀的时候,爹爹都不允我在旁观看,因为对于他人来说晦涩难懂刀法,我只要看一遍,就能学会。

二姐从不练刀,她说她的刀是用来杀人的,刀出血染,鞘归命绝。

对二姐的刀,爹爹唯有摇头叹息。

二姐对我很好,可她从不会笑,她也不会教我刀法,同样,她也从不让我碰她的刀。

她说刀客的刀就是刀客的命,自己的命,哪能让别人碰得。

我学尽了天下间流传的所有刀法,却依旧敌不过本家刀法,我曾经远赴苏胤古城,去求归海家的刀法,可是当我到了苏胤的时候,归海家竟已灭门。

我只得回去跪求爹爹传我本家刀法,爹爹极为疼爱我,知晓我爱刀如痴,但是就算我跪得昏死,爹爹也铁心不传,说不会再让二姐的事,再发生在我身上。

而二姐,除了她对我很好之外,她就是一个谜。

就在我十六岁生辰那日,有恶寇袭城,身为城中世家,自当上阵抗敌,可我竟在恍惚间,被爹爹打晕藏入密室,醒来却是焦土一片,仅我全家被灭满门。

从此我便成了这世间的一缕游魂,追寻未知的仇家,飘荡在四方。

我在家中排行老幺十三,从此我便叫十三。

我本以为我会在仇恨中浪迹一生,飘荡在江湖,客死于他乡,直到我遇到了他,他有纯澈的眼眸,绝顶的武功。

如果那时我知道一切,我不会选择遇上他,因为他是我一生的渡不过的劫。

他叫陌绝,他说他在家里也排行老幺十三,他让我叫他陌十三。

他与我一般大小,他使得一手奇门兵器,他铸刀竟也称得上宗师,他知我爱刀如痴,为我铸了一把绝世之刀,倾尽心血。

刀名陌十三。

2.

我叫陌绝,我是来自塞北的巨寇,和着十二个哥哥们快意这天下,因我排行最小,我也喜欢叫自己陌十三。

我们十三巨寇同出一门,师父在世时把自身铸器绝学皆尽传于我等,十三个兄弟,十三种兵器,我独独学了铸刀。

师父经常说小十三乃是至情至性之人,所以为师传你的铸刀之法极为神妙,你此生只得铸出一把刀来,但只要刀出必为传世名刀,要慎重呐。

可惜哥哥们并没有使刀的高手,所以我一直遗憾不能有一人值得为我铸刀。

师父毕竟也是凡人,是有寿限的。

师父临死前让我们都统统滚蛋,看了十几年早就看腻了,临死前可不想腻歪了自己。

他说,这世间最伤人的不是绝世武功,而是情之一字,遇上了也逃不过,他也不好叮嘱;这世间最污人心神乃是权钱二物,触之大忌,也算遗愿。

于是我们被师父赶出了山,从此这世上便多了十三个来自塞北的巨寇,快意天下,叱姹江湖。

最先领会到情字威力的人竟是平常木讷沉默的三哥,三哥消沉了很久,变的更加沉默,常常一个人不知去了哪里,往往找到之时烂醉如泥,瘫倒在某个巷角。

三哥终日买醉,大哥性子急躁,不忍三哥就这样荒废了一生,在又一次三哥醉倒后套出了来龙去脉,杀去了白落城,去擒花家二小姐来当面问个清楚。

我与大哥最亲,便也随他同去了,怎料他花家竟是名满天下的用刀名家,大哥武功为我等众兄弟中数一数二的绝顶,留我在客栈待着,不费手脚便擒到了花家的二小姐,本就打算这样回去了,却莫名其妙与花家杀成一团,待我闻迅赶到之时,花家已成一片焦土,大哥双目赤红的立在一堆死人之中,肩上是毫发无伤的花家二小姐。

她应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花家人了。

事后大哥摔给我一本丝绸面料的刀谱,而我也没有问什么,收下了。

后面的事便也与这世上流传的传奇志怪狗血般的雷同,花家二小姐醒来知晓大哥灭他满门自刎于三哥当面,三哥带着她的尸体走了,从此世间十三个巨寇变为了十二个,大哥一夜间苍老了些许。

当我的名字流传于这江湖上,可以让小儿闻之止涕之时,我依旧没有铸出刀来,我本以为这辈子也就如此,铸刀是没戏了,直到我遇上了一个姑娘,她孤身一人行走江湖,她爱刀如痴,她姿色上佳,她有一对一笑起来就显得弯弯的眼睛。

她说她也叫十三。

她从不告诉我她的姓她的名,我为她铸了一把刀,取名陌十三,和我的名字一样,也有着她的名字,这是一把绝世之刀,注定会带着我们的名字,流传千百世代。

现在,它插在我的胸口。

握着刀的,是她的手。

3.

我是一把刀,当我诞生于世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注定流传百世,我当冠绝世间,我是绝世之刀。

我的父亲叫陌绝,但是他更喜欢别人叫他陌十三,他爱上了一个女人,所以为了她,铸出了我。

那个女人叫十三,她也爱上了父亲,但是他们却都没有点破,身为一把刀,我理解不了人的这些情绪,对我而言这太复杂了,我只懂爱。

或许我本该喜欢我的主人十三的,她仿佛注定为刀而生,她天生刀骨刀慧,她学尽天下刀法,更因她爱刀如痴才让父亲铸出了我。

但我却不喜欢她,因为她心中有恨,而我因爱而生,她的恨终是无法和我的刀道所契合。

我和很多刀聊过,他们都是十三为了磨练刀法而拜访的人的所持的佩刀,我和他们说了我的故事,我的苦恼,他们都得出一个一定会出事的结论,但是我一细问却都语焉不详。我不相信他们的结论,我觉得他们一定是嫉妒我绝世之资而故意逗弄戏谑我,然而我忽略了刀不会说谎,人会。

父亲心疼她到处拜访刀道高手,送给了她一本刀谱,父亲说这是一本失传已久的绝世刀谱,十三你练成了上面的刀法以后,别的不说,至少可以横扫这些所谓的成名高手啦。

但十三却始终练不成这本刀谱,纵使十三资质绝代为刀而生,可却只得其形不得其中之意。

父亲经常拿这件事嘲笑戏弄十三,十三自然羞恼,追着父亲到处乱跑,嬉戏打闹,这种时光他们很喜欢,很开心,同样,我也开心。

十三最后一次拜访的对手是一位归隐了乡下的刀道名宿,他的邻居都不相信这个吸着旱烟驼背的猥琐老头会是一位武林名宿,天知道父亲是从哪打听到他的。但是从他身上收敛不发的刀意我看出来,他是一位世间少有人刀合一的高手。

十三虽然学尽天下刀法却因无法与我契合而在境界上弱了半筹,靠着千机百变的刀法和老人生生僵持胶着了许久。但十三终究年轻,在体力上胜了老人何止几筹,十三不愿意以这种方式胜了老人,她说下面我们一招定胜负吧,晚辈想见识前辈的绝技希望前辈成全。老人说不是老头子不用,是因为那招太过凶狠,刀出之后生死由天呐,小姑娘你天赋如此没必要和我一个老头子死磕,咱们就到此为止了吧。十三说这样胜之不武晚辈不甘心,前辈成全晚辈吧,就算死在刀下晚辈无憾。老人无奈,斩出一刀,人刀合一刀人相通,这一刀这一招里,老人是刀,而刀亦是老人,此刀有去无回。十三知道这一刀的凶险,却苦于无法于我同心。我本以为十三终究会命丧于此,没想到她在生死关头使出了那本刀谱上的刀法,虽然尚未练成但威力真不是盖的,一刀挥出刀出绝命,十三赢了。

老人败了,气数将尽,却显得很高兴。老人说没想到老头子能死在白落城花家的绝情之刀下,此生真是无憾啦,而花家竟还有遗留的后人在世,老头子也甚是欣慰,刀法不绝啊。说完气绝身亡,死得不能再死了。

十三却是失魂落魄,我搞不懂,为什么胜了还会这样,难道是为了失手杀了老人而难过吗,我是刀,不懂人。

十三回去以后父亲很开心,说十三啊你现在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刀姬啦,你要请我去洛城最大的酒楼好好吃一顿啊。十三却问父亲那本刀谱是哪来的,父亲说是他的大哥灭了白落城花家从花家手里缴获来的。

十三问父亲他大哥叫什么,父亲说和他同姓,单名一个荒字,陌荒莫慌,好玩吧,还有,十三难道你练成了那本刀谱?

十三回答原来没有,但是现在练成了。

在她把我抽出刀鞘的那一个刹那,我知道,她真的练成了刀谱上的绝情之刀。

干净利落,一刀绝命。

我被刺入了父亲的胸膛。

感受到父亲的血液顺着我的刀身流淌,我懂得了什么叫恨,可我依旧与十三无法人刀合一。

父亲死前,他说:

“原来,你姓花。”

那一刻,十三的心里只有爱。

而我,成为了一把恨的刀。

4.

“当花十三用巨寇陌绝亲手铸出的刀杀了陌绝后,她也自刎而亡,死在了陌绝的胸膛上,好生凄惨。但那把沾染了花十三与陌绝鲜血的噬主凶刀陌十三,却被一个路过的泼皮所得,结果造成了江湖上一场未完的腥风血雨。”

算命的假瞎子讲完了凶刀陌十三的来历,摊开手中破布里包裹的一把黑漆嘛乌肮脏至极的窄刀,吆喝了一嗓子:

“绝世凶刀陌十三只要一两银子嘞!走过路过的大侠们千万别错过啊!”

原本被故事所吸引而来的人群一轰而散,骂咧着骗子,假瞎子也不恼怒,依旧笑嘻嘻的吆喝叫卖。

包在破布里的刀,刀身上铭着的三个字“陌十三”在附着的污秽里隐隐约约,难以辨认。

天空上万里无云,落日余晖亘古不变。

唯有人心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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