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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大雪纷飞,银装素裹的世界,一个如童话般的世界。

同时,也是一个肃杀、冷酷的世界。上天仿佛要扫荡大地的污浊一般,北风咆哮着横扫着一切。

这里是,日本北陆道,越前国。

战国乱世,还在继续。同样,杀戮和痛苦也在继续。

“真的就不能出现一位天下人,来终结这个乱世吗?”人们这样问道。这也是苦难中的人民所渴望的。

现在,这样的人,已经出现了。那个有能力终结乱世,带来曙光的人。

羽柴秀吉,从当时的时势来看,的确他是最有希望结束乱世的人。

不过,此刻,出现在秀吉面前阻碍他天下一统大业的,却是一个如山一般伟岸的男人。

北陆大名,人称“大丈夫鬼柴田”的无双猛将——柴田胜家。一生战功赫赫,自尾张时代起就追随信长,公认的家中头号猛将。每逢战事必为先锋,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当年曾在近江国遭三好一族遗党袭击,身边只有数百人而被数千敌人包围。困守孤城数日,饮用水告罄。在此危难之时,他毅然将所余三瓶水拿出,与众人分饮后,瓶中尚有残余。胜家立时持刀将水瓶全部砍破,以示此战有进无退。众人大受鼓舞,一举杀出,大破敌军,奇迹般的杀出重围。故而胜家获得“破瓶之柴田”的美誉。

在信长消灭越前朝仓家后,将越前一国赐予胜家,本城定于北之庄城。这也标志着织田家手下最强力之军团——北陆军团的诞生。胜家身兼重任,坐镇北陆,与越后名门上杉家对抗。当时的胜家乃是最为春风得意之时,人臣的所有荣誉,他都得到了,此生夫复何求?

胜家平生临阵无数,只有一次是绝无仅有之大败——在越中国手取川被号称“战国之军神”的上杉谦信所大败,一溃千里。此战之前,奉命前来援助的羽柴秀吉劝其不可正面迎敌,傲慢的胜家断然拒绝,秀吉一气之下居然擅自率军撤离,导致胜家处于不利地位。由于秀吉出身低微,胜家一贯看不起这个如猴子一般猥琐的家伙,自然不愿接受他的建议。同时,这也导致了胜家和秀吉之间的矛盾直接激化,为日后织田家的分裂埋下伏笔。

“本能寺之变”发生时,胜家正率军围攻上杉家治下的鱼津城,闻讯后胜家急忙撤兵,却被上杉家的兵力缠住,以至于错过了报仇良机,被秀吉抢先。在之后的清州会议上,秀吉又联合诸同僚挫败胜家的计划,拥立了受自己控制的信长嫡孙三法师为家督,胜家在谋略这一点上完全被秀吉所制。但他拥有最强力的北陆军团作为后盾,又是家中久负盛名的头号猛将,欲以武力与秀吉一战。

这场决定天下主导权的大战,一触即发……

“永别了,亲爱的!下辈子我还爱你!”

“答应我,勇敢的活下去……”

眼前,被一片血红所弥漫……

“不——————————————————”

猛然的睁开眼睛,一蹴的脸上全是冷汗。他一惊之下,从床上坐起身来。

只是个梦而已。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一蹴被这个噩梦惊醒了。过去的这几个月,他甚至分不清什么是现实,而什么又是梦幻。

雅已经死了。

这是一个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过去的这段时间,一蹴整个人都陷入了痴狂状态。他没日没夜的饮酒,灌醉自己。喝醉后四处飘荡,居无定所。身上的钱花完了,他就去打零工,赚到了钱又去喝酒。如果遇上了某场合战,他就会加入其中一方,杀敌获取首级,然后换取赏钱。总之,他已经彻彻底底的过起了浪人的生活。

过去那个年轻有为,热情向上的年轻武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终日酗酒,混迹度日的堕落浪人。

心上人的死,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天正十年(1582)的冬天,来的特别早。一蹴也流浪到了北陆越前国,漫无目的的在茫茫雪原中走着,直到昏倒失去知觉。

或许他想,这样痛苦的活着,还不如死了来的痛快。

一蹴短暂的二十载生涯,经历了太多的不幸。出生时家族被灭,成为孤儿;幼年随主君光秀流浪,颠沛流离;安定后,少年的青梅竹马嫁给了他人;初阵的崭露头角,也无法掩盖其内心的空白;邂逅产生的真爱,却是自己少主的未婚妻;历经千难万险终于走到一起,却被一场飞来横祸导致了两人生死永别……

一蹴不是钢铁战士,他也只是血肉之躯,是个感情细腻的男孩。

这所有的一切,击溃了他的最后的意志。

死,或许真的是最好的解脱吧。

在雪地里,处于生与死的边缘的一蹴,已经丧失了活下去的渴望。

弥留之中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了,意识模糊,只是仿佛听到耳边,有一个声音:“振作一点,活下去……”

脑中,回响起了一句话。

“答应我,勇敢的活下去……”这是他的心上人的最后遗言。

不知沉睡了多久,总之,最后他活过来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豪华的屋子里。

后来得知,自己昏死在雪地里时,被路过的一位大小姐救了。

“看来,这是上天的意志,”一蹴想,“给我最后一次完成承诺的机会。”

醒来的一蹴,完全变了。

惊醒的一蹴,走到庭院里想透透气。

“早上好,正午大人。”一个恭敬的声音传来。

一蹴回头一望:“哦,早安,爷。”

“爷”是这个人的自称,其实他还是一个颇为俊朗的年轻人,看起来比一蹴大不了几岁。他是那位大小姐的管家兼贴身护卫,举止十分注重礼仪而拘谨。对大小姐似乎忠心耿耿,有一种超越主仆的感情。当然,只是一蹴这么觉得。

在自己醒来后,一蹴面对询问,决定隐瞒自己的身份。他有一种感觉,就是自己过去的身份,害死了雅。因此,他决定抛弃过去的一切。

他称自己来自于加贺国(北陆国名,在越前国以北),名叫正午,是个浪人,没有姓氏(在日本古代,只有武士和贵族有姓,平民和浪人是不许有姓的)。他本想即刻告辞,不愿麻烦他人,只是对方看他依然身体虚弱,坚持要他休养好再走。盛情难却,一蹴就留了下来。

看来,这次的确是遇到了好人。在这个义理如枯叶一般凋零的乱世,这样的善良之心居然会在一个上流大小姐身上体现,实在太难得了。换了以前,一蹴应该会很感动。

可现在的他,只是淡淡的道了声谢谢,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

现在的一蹴,已经是一块不为外界所动容的坚冰,难以融化的坚冰。

“您的身体康复了不少啊,正午大人。”

“谢谢你们的照顾,”一蹴回答,“现在也是在下应该告辞的时候了。”

“这么急着要走吗?”

“已经叨扰很久了,”一蹴继续说,“我对于贵大小姐的恩德表示由衷的感激,还有,爷的照顾,在下感激不尽。”说完,一蹴向爷低头行礼。

“哪里,”爷从容的还礼,“这是鄙人的荣幸。鄙人只是奉大小姐之命而已。”

“请问,贵大小姐现在可在府上?可以的话,我想当面向她道谢并辞行。”

“十分抱歉,正午大人,大小姐现在正外出,不巧刚好不在。正午大人可以再等一两天吗?”

“这样子啊,遗憾,”一蹴说着挎好佩刀,站起身来,“就不再打扰了。请代为转达,在下的谢意。”

“是。鄙人定然转达到,请正午大人放心。”

“拜托了,”一蹴说完走出门去,“有缘他日相报,告辞。”

浪人的生涯,是无奈的。与其说是流浪的武士,倒不如说是流浪之犬,无家可归之犬。

如果是平民,大可以混迹度日,不顾身份,安于贫穷。

可是,丢不下的最后的尊严,是浪人所承受的底线,也是永远背负的大山。

不能如平民那样安于沉沦,又没有维持武门尊严的实力。陷于贫困,而又渴望保有武士的自尊。空有一身武勇而不得其主,又不愿与野武士同流合污而落草为寇。

总而言之,他们是一群矛盾的存在。

唯一的出路,就是找到一家愿意录用他们的主君侍奉,重新获得武士身份。

而这,恰恰是一蹴最不关心的。

对于功名利禄,他早已丧失了兴趣。

死志已灭的他,眼下只有一个愿望:复仇。

杀死那个他最痛恨的仇人,那个害死他心上人的恶魔——羽柴秀吉。

可惜,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纵使一蹴一身武勇,实力已经堪称当世无双,也不可能做到。

他只是一个人,一个无力的浪人,而对方可是一方霸主,即将成为天下人之身。

自从清州的那次动乱之后(详情参见《风雅Ⅱ——紫藤花》),秀吉对自己身边的防卫大大增强,戒备愈发森严,并且更加深居简出,贸然前往行刺无异于送死。

一蹴并不怕死,他只是不愿这样无意义的死去,这样,大仇就难以得报了。

又一次,报仇成为了一蹴人生的主题。这,是不是一种悲哀呢?

不知不觉中,过了十几天,一蹴的流浪生涯依旧漫无目的。

这里是近畿地区丹后国。

漫漫原野中,曲曲山路上,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漫步在天地之间,感受着日月乾坤的轮回,参悟着造化的奇妙。一蹴的剑道,兵法,都在默默的汲取着新鲜养分。

把流浪变成一种修行,这也是剑客的一种生活方式。作为“一刀流”的传人,一蹴在武士之路不顺之时,退而求其次,进行着剑道的参习。当今天下的“一刀流’门人,只剩下他和北乡一刀两位绝世高手了。

没有争强好胜之心,没有出人头地之志,此刻的一蹴,倒是在不知不觉中接近一刀所说的“无之剑”的境界了。

一蹴真的看破世事了吗?至少他自己不这么想。

他心中的那场雨,还在下着……

这场绵绵的五月雨啊,何时才会停……

“弟兄们,前面的猎物,可不要放过了!”一阵粗鲁的吆喝声传来。

一蹴警觉的躲进一旁的草丛,留心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只见一伙山贼骑马从路上驰过,这里处于山区,治安不算太好。

遇到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一蹴沉吟了片刻,悄悄的跟了上去。

因为,他的心中还没有放下正义。他的剑,不止为爱,同样也为正义而挥动。

对于这些祸害百姓的恶徒,必须予以惩治!

紧随山贼的一蹴,悄悄的跟到了目的地。只见,一群凶恶的山贼正围着一顶抬舆,两名随从正持刀护卫着抬舆,由于过度紧张,手中的太刀在微微颤抖。

身后,两名侍女紧紧的靠在抬舆前面,里面看来可能是一位公主。

“嘿嘿,今天看来逮到大猎物了……”说着,一脸奸笑的山贼头目一挥手,手下慢慢的靠近被包围的目标。

“夫人,这……该怎么办……”一名侍卫已经慌乱了。

“听着,等一会儿,他们一有举动的话,立刻杀了我。”抬舆中一名女子的声音传出。

“什么?……这……这怎么可以……”

“你想让我落到那伙山贼手中,让我受辱,让大人蒙羞吗?”女子斥责道,“我是基督徒,主是不允许我自杀的。所以,拜托了!“

“是!”

这阵对话,也传到了不远处一蹴的耳中。声音入耳的那一刻,他全身不由一震。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莫非是……

不由分说,一蹴瞬时拔刀出鞘,从一旁草丛中暴起,直取山贼头目。头目先是一呆,马上反应过来,举刀格挡。但一蹴的太刀在空中方向顺势一转,根本不与对方兵刃正面相碰,直接顺着空挡,刺进了头目的胸口。

一声闷哼,还没来的及惨叫,头目已经倒地毙命。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这一剑,凝聚了“一刀流”所有的精要,如果伊东一刀斋和北乡一刀在场的话,肯定也会不由叫好。一蹴的实力,已经正式能和二人并驾齐驱。

余下的小喽啰,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老大被杀,惊吓之余,一哄而散。

出刀之快,以至于一蹴收刀回鞘时,刀上都没有沾染上血迹。这是快的至高境界。

“啊……这位过路的武士……出手相助,感激不尽!”惊魂未定的侍卫连连向一蹴致谢。

一蹴什么都没说,转身默默走开。

“请等一下!”从抬舆中传出了那名女主人的声音,“这位武士,可以过来一下吗?”

一蹴犹豫了一下,然后回头走去。

“你们现在到山路上,去找一下大人。”女主人下了命令,支开了旁人。

“这位夫人,请问有何指教?”一蹴问道。

“不用隐瞒了。你已经听出我是谁了,才会出手相救的吧,一蹴。”说着,抬舆一旁的小门被拉开了。

接着是一阵沉默,两人无声的对视着。

“好久不见了,”一蹴先打破了沉默,“你还像以前一样。”

“你却变了,沧桑了好多,一蹴……”对方居然有些失声了。

“你忘了?我可是从小吃惯了苦的,”一蹴继续说,“流浪的生活,算不了什么。”

接着,一蹴略略脸红的问道:“倒是你这个爱哭鬼,这些年没给别人添麻烦吧?”

“怎么会……我早就不是那个爱哭鬼啦,倒是一蹴你还是那么调皮,跟小时候一样……”说着,她就要顺手捏一蹴的鼻子。

突然,伸到一半的手,停住了。

已经不能再这样开玩笑了,一切都变了。

一蹴变了,他眼前的这个曾经青梅竹马的女孩——祈,也变了。

“对不起,失礼了。”祈收回了手。

“不,我才是。”一蹴吞吞吐吐的回答。

一蹴幼时被主君明智光秀收养(参见《风雅Ⅰ》),如同义子一般看待。而祈则是光秀的独女,从小和一蹴一起长大。可以说,一蹴的心中,一直爱慕着祈。当初光秀将祈许配给同僚细川藤孝之子忠兴,得知这一消息的一蹴当时心碎不已,甚至都感到绝望。

出嫁之前,一蹴去见了祈一面。

结果,祈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一句让他伤心至极的话。

“从一开始,我就不是那么喜欢你。”

倍受打击的一蹴,自此封闭了自己的内心。

直到后来,从祈的兄长,明智左马介口中,一蹴才得知,这一切都是骗他的。

祈的心里,还是爱着一蹴,从来没有变过。

这么说的原因,都是为了让一蹴死心,忘记她。而她自己,则愿意承受所有的痛苦。

伟大而无声的爱。

没想到,两人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相遇。

“那个……”先是一蹴开口,“越前守大人(指细川忠兴)待你好吗?”

“嗯,大人待我很好……可以说对我百依百顺。”祈的声音略带哀伤。

“那就好……我也放心了……”接着,一蹴失语了,不知该如何继续谈下去。

这时,一蹴注意到了,祈胸口,挂着一枚银质的十字架。

“你真的皈依基督教了?”

“是的。”只有这么短暂的回答。

“听左马介说,你是为了我,才……”

“请不要再说了,”突然,祈打断了一蹴的话,“一切都……过去了……”说完,祈把脸转向了另一边,两行清泪从脸颊滑落。

一蹴好想为她擦去眼泪,可是,自己的手,此时却如同僵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我都听说了,一蹴的事情,还有,父亲大人的事情……”祈擦去眼泪说道。

“啊……”一蹴感到难以回答,“……主公的事,我十分抱歉……”

“不,我不怪你,”祈说道,“打仗是男人的事情,我们女人是不会干涉的。我知道,一蹴对父亲大人是忠心耿耿的。父上他最后这个结局,也是武运不济吧……”

一蹴好想对她说,其实她父亲光秀根本没死,可是,这个天大的秘密,一旦泄露出去,光秀就会遭灭顶之灾。

“我听说,一蹴……你好像已经有别的心上人了……”

“……”一蹴一时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顿了一会儿,他悲伤的回答:“她死了。”

“什么!?”

“是的,她死了,被害死了……”一蹴哽咽了。

沉默了一阵,祈开口了:“抱歉,惹你伤心了。”

“没关系……”

“其实,人是会变的,”祈缓缓的说道,“不管自己愿不愿意,承不承认,改变总是会发生的。沉迷于过去,固然很美,但是现实的残忍总会将它击得粉碎……”

“我现在,已经走上了一条自己的道路了。那么一蹴,也请你走上自己的道路吧。”

“不要害怕改变,勇敢的面对它,好吗?”

这几句话,深深的触动了一蹴。

自己不就是那个不敢面对改变的胆小鬼吗?明明雅已经死了,却不愿面对现实,整天靠酒精来麻痹自己。

祈已经走上了一条自己选择的新的道路了,自己怎么还在原地打转呢?

逃避现实是没有用的。努力振作,吃苦也罢,流血也罢,都要试着去做。为了那还没完成的愿望……

“答应我,勇敢的活下去……”

这不就是雅对我的最后的愿望吗?也是自己对她最后的承诺……

“谢谢你,祈。”一蹴正视着祈的眼睛,“没有你的一席话,我还在原野中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哪里……”

“那么,保重了,细川夫人。”一蹴突然换了一种语气,郑重的向祈行礼道别。

“祝你武运恒通,一蹴殿。”望着远去的一蹴的身影,不知不觉中,祈的眼眶湿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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