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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剥鸡骨,判鸡签

上个世纪四十年代,云南茂密潮湿的亚热带森林深处,一座地下古墓中,两个打扮诡异的人正举着火把一前一后飞快地行进着,走在前面的那人皮肤黝黑,阔口咧腮,健硕的身材如同半截铁塔一般,走在后面的那人正值中年,身材匀称,浓眉大眼,眉宇间透出一骨子儿的精气神。

这两人身着黑色的短衣,腰间系一道红色的腰带,背后都背着一个竹筐,而且在那个中年男子的竹筐里,影影约约间还传出某种家禽因为受惊而发出的叫声。

“咯咯,咯咯”急促的叫声在静谧的古墓甬道中显得极不协调,听得久了,直教人心烦意乱。

突然,走在前面的大汉停住了脚步,转回头对后面的中年男子说:“四哥,我看我们还得回去,不能就这么扔下五哥,我们三人一起进来的,我就不相信三人不能一起出去,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五哥带出来,我就不信这煞真这么邪乎!”

后面的中年男子闻言就是一愣,手中的火把晃了晃,脸色变得煞白,厉声喝道;“邪不邪乎你自己没看到?人死不化叫僵,僵生毛而称煞,煞毛又分白青黄紫黑五种,要不是看它全身黑毛,我会叫你们走返?别以为搞了几个黄腰鬼(注1)就以为自己能上天,扔了多少家伙什儿在它身上,有毛用?不是老五最后扑上去,我们三个全玩完!我告诉你,老五死了,死了!你现在回去,对付的不是一个煞,而是两个。快走,再不走老五就白死了。”说着,中年男子推了大汉一把,回过头眼神注视着身后的黑暗,对着甬道深处自言自语道:“这煞要是真把老子逼急了,我就给它来个火烧松明楼,大不了咱们哥仨和它同归于尽。”

“嘣嘣嘶——”一阵木头撕裂的声音两人身后传来,脚下的晃动使得两人头顶的土屑纷纷往下掉。在甬道狭小的空间里,人血和土屑混合在一起的腥味浓重得几乎令人窒息,大汉剧烈的咳嗽起来,中年男子怒吼一声:“走!老六没挡住,这甬道快要塌了。”随即,中年男子把手里的火把朝狠狠地甬道深处一扔,两人发疯似的狂奔起来。

古墓里腐朽的木板一点即燃,不出多时,熊熊的火光便将这座深埋在底下的古墓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身后的黑暗里,一双血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他们。

三天后,滇缅边境线一处不知名的山崖上,又出现了这两人的身影,这次中年男子依旧是那套黑色的装束,只不过腰上显眼的红腰带已经被取下,而大汉却换了一套军装,坚实的肌肉将军装撑得鼓鼓囊囊,孔武有力,不过唯一刺眼的是他那顶略显紧缩的军帽还斜扣在头上。

这两人沉默着站在山崖上,谁也没说话,一直从早上站到了夕阳西下。最终,还是中年男子先开口问大汉:“老五的东西你带出来没有?”

“带出来了,在这里。”大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长条铁盒,打开看了一眼,神情变得有些激动,就连拿着铁盒的手也略微颤抖,大汉满脸愧疚地说:“这次的事,是我太着急。我们哥仨冒死进南诏王墓,一事无成不说,五哥还折在里面。说到底…说到底是我害死了他。”

“这件事你也不用太过自责。”中年男子拍了拍大汉的肩膀,从他手中接过铁盒,对他说:“这一切都是命,下墓是咱们一起决定的,墓里会发生些什么,我们谁都不再清楚,也预料不到,这怪不得你。既然我们选择走这条路,无论是什么结果我们都得认。还有,你真的决定去当兵?”

“恩!”大汉点点头,说:“原本以为我们这次可以找到那个答案,回去就能光宗耀祖,可是现在却是一点头绪也找不到…我没脸再回去了,要不是生了这一身肉,找到军队这个容身之所,都不知道还要到什么地方去。四哥,我先出去闯荡两年,你等我回来咱们再做计划。”

中年男子苦笑一声,感叹道:“世事怎么可能都如人愿,墓里的事你也看到了,看来解开这个谜的人并不在我辈之中,我们做的事不过是帮后人开路罢了。你就知道一走了之,若不是要回去寻人,你以为我真想回去?俗话说好刚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军队那种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营生又岂是你受得了的,那一钱重的铁疙瘩可不长眼,随便穿个窟窿眼就能要人性命。现在迷杀师就剩你我二人,要是从我们断了,即使到了九泉之下,你有脸跟祖师爷交代?”

“额…”大汉无奈地挠了挠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中年男子觉得再说下去也无趣,摆了摆手,说:“哎,算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再劝你也没什么意思,只不过你这痞子性格还得改改,不然到军队难以立足。这次出来带的鸡签就还剩一支,我做大哥的就在此抽一签,权当为你送别。”

说话间,中年男子放下身上的竹筐,从筐中拽出一只公鸡。他摘下腰间的月牙刀,用手捋顺了鸡脖子上的鸡毛,左手掌折鸡头对着自己的头顶和脚尖各点了三次,敬了天地,然后右手提起刀在鸡脖子上一抹,切断了气管。鲜红的鸡血从刀口处喷出,中年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垂死挣扎的公鸡,嘴里微微嘀咕着,并在鸡尾处拔下一根鸡毛,眼看在鸡即将死亡的最后一刻,男子右手用力一甩,刚拔出的鸡毛就从鸡喉插入,穿破了胸腔,将凝固的残血清理干净。

看着鸡死稳之后,男子迅速翻转手中的月牙刀开始剖解鸡的尸体,速度之快甚至不能看见一些细小之处的运刀手法。

不一会儿,整只鸡就被剖解完毕,只见鸡毛和一些大块的肉扔在一边,血迹斑驳的地面上就只剩下鸡头,鸡舌,鸡翘,鸡腿处细小的骨头。男子先拿起鸡头,用手擦去上面的血污,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接着又划拉过鸡舌和鸡翘,最后才弄到鸡的腿骨,并且用刀在上面一遍又一遍地刮了好长时间。然而男子却面色越来越沉,最后竟然变得有些苍白。

“四哥,怎么样,是支什么签?”看着男子脸色变得难看,大汉一颗心悬到嗓子眼,苦于插不上手,只好按奈着性子,等到中年男子拨弄到鸡腿骨的时候才开口询问。

“是支外抽刀的外刀签。”

“那是好还是坏?”大汉问。

“嗯…不太好”中年男子沉吟片刻,指着地上的鸡骨,说道:“你看这鸡的脑壳上全是黑斑,尾骨不翘,腿子又属木。兵戎相见即是火相,火烧木,不好啊。《鸡骨命簽》(注2)上说:请师送鬼出荒郊,莫要遇上外抽刀,內凶外患主不晓,最惧途中把命抛。我看你这一去估计是凶多吉少。”

大汉听闻此言脸色就是一变,不由得握紧了拳头,中年男子似乎看是出了大汉的不安,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安慰他道:“老六,你不用太过紧张,俗话说:判签判不了诸葛签,算命算不了修行人,你的命格刚硬,仅用一只鸡签就定夺好坏未必准确,再说城墙土生不了平地木,炉中火克不了海中金,冥冥之中既有定数也有变数,虽然刚才判出的是木火外刀签,但未必不存在化解之法。”

“恩?四爷你这是吓我呢?哎呦喂,不是我这心门儿严实,能经得住吓,早就得去了。”大汉听到中年男子话锋一转,一颗心落了地,就开始唧唧歪歪,不过他也没敢太过放松,忙问:“四哥,你说的化解之法是个啥?快给我讲讲,不然兄弟的性命非得扔在那深山老林里。”中年男子看大汉又恢复了原先的活力劲儿,心里也是一阵欣慰,继续说道:“要说化解之法,其实也算不上是化解,就是四个字——寻水而遁。”大汉听得一知半解,马上问:“四哥,寻水而遁是个鸟法子?我长这么大怎么还没听说过?”

中年男子听到大汉这话后,严肃地说:“这不是鸟法子,而是好法子,能保你性命的好法子。天衍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天遁、地遁、人遁、云遁、风遁、虎遁、龙遁、神遁、鬼遁如此种种,能保命的是好遁法,如今我教你的化解之法就是撒丫子,一旦交手,你就找个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的地方躺倒,任他们打去,狗打狗猫打猫,打死了你去捡尿膘。”

“不不不!”大汉听了中年男子的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去缅北是去建功立业的,怎么能当逃兵?”

“别他妈日农,老五拼了命把你救出来不是让你继续去送命!”见大汉不开窍,中年男子气不打一处来,但处于这个时候,再发火也无济于事,他只得缓口气,耐下心来给大汉讲:“枪打出头鸟你懂不懂?其实真正到了战场上,一交火,两边都杀红了眼,不是你把我弄死就是我把你弄死,谁还管得了有几个胆小怕死的受不了那种血腥,缩到一边逃命了的。汉高祖打不过项羽时不是也撒丫子?有天大的本事,命没了你也无处施展。再说我是让你打得赢则打,打不赢就跑,你说这是让你当逃兵?”

大汉听完中年男子说完后,挠挠头嘿嘿一笑,对男子说:“还是四哥高明,原来是这么个遁法,那水又是怎么解?”

中年男子听大汉说完,拔出随身携带的水壶,拧开盖子,将水壶里的水往地上一洒,又继续说道:“世间万物,皆因势存,若想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就必须因循守势,盗墓的出门观天象,算命的出门看黄历,无一不是这样。水往低处流,天底下最因循守势的莫过于它,缅北那深山老林里到处都是水坑、水洼,那边是最好的逃生之所。一旦遇到磨不开的交手,出了问题,兄弟可以浮水而逃况且。行军扎营最重要的就是找到水源,即使落单,你也可以依水而行,不愁找不到队伍,再说你判出的是火木外刀签,这水能养木,也能灭火,可以说只要找到水,你就不愁没有出路。”

大汉一听中年男子的话,顿时间喜上心头,上前握住男子的手,开口道:“多谢四哥指点,以前我听说缅北那边穷山恶水,蚊子能有手巴掌大,蚂蚁凶得能咬死大象,遇到天气晴朗的时候,林子里还会生瘴气,一旦碰了身上就得化脓起包,更有胜者因为瘴气飘进一对招子里,让同伴拿刀给剜了出来,如果晚了那么一时半刻,瘴气入脑,这条小命就得交代,原来我还有些担心,不过现在听了您的这些话,一天云彩散了大半,如今小弟我心里也有底了,还望四哥不要担心,以我这身板这力气,小鬼子还拿不下我。”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大汉接着说:“这次去缅北,不混点军功,不弄个一官半职的我还真对不起死去的五哥。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我还得赶回军营,不然又得受罚,这次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还望大哥保重,小弟这就要走了。”大汉说着眼圈一红。

“哭什么苦,憋回去!”中年男子看到眼前的情景,怒声喝道:“这么大个人还哭,像什么话?你是养小了,还是怎么的?我们兄弟之间需要讲这些?对不对得起你五哥放一边,你有那个心便好,到时候别一见血就给我头脑发热。我告诉你,这次去缅北,是去打仗的,不是去盗墓,你以前的那些臭脾气给我收好,还有就是我和你说的,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遇水而遁,逢水则生。切记!切记!好了,我要说的没有了,你去吧。”说完中年男子抽回手,转身背对着大汉。

两人又沉默下来,只剩山崖上的风从耳边呼呼刮过的声音。最后,大汉对着中年男子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道了句:保重!便转身离去。不长时间,魁梧的身影就消失在远放的树林之中。

中年男子听得大汉离去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之后才转过身来,对着大汉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老六,你还是太横,我劝了多长时间也没把你劝住,这刀尖上滚肉的日子不是你能过的,咱们三人一起出来,现在有的阴阳两隔,有的各分东西,你让我这做哥哥的心里好受?外刀签哪存在什么化解之法,我只有编了个幌子骗你,让你宽心。你要走就去吧,这也是你的命,不过你一定要记得我说的话,活着回来……”说完。中年男子的眼眶里也涌出了泪水。

○1黄腰鬼:唐门安康太守崔某发掘黄巢祖穴于黄巢谷,见一黄腰人。迷杀师称在半阴半阳的养尸地中生出黄色尸毛的尸体为黄腰鬼。

○2《鸡骨命簽》:此书为民间流传的鸡骨判签法整理而成,分为五卷,分别为盖(头骨)、窗(嘴)、叉(舌下骨)、支(腿骨)、翘(尾骨)。此书最后流传到迷杀师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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