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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花鼓戏 3

村里人们披星戴月忙了个把月,双抢搞完了。雨山叔的病却好了,雨山婶也精神了一点。

李宝兰和工人小夏订婚了。

李叔、李婶忙着准备嫁妆。李叔是木匠,带着他两个儿子,做了大衣柜、大桌子、大床,又都刷了大红漆,满屋是亮堂喜庆的红光。李婶上县城,买呢子、绸子、花布料,买毛线、袜子、穿衣镜,各种各样都搬回家去。李宝兰还去县城烫了头发。这一家人都卯足了劲,务必要把宝兰嫁得风风光光,热热闹闹。

村里人也都知道,这是比着想要赛过雪妹子呢。大家乐得在旁边看热闹,这两家斗得越厉害,他们越有戏看。

虽然村里人背后都说,李宝兰一屋的木器还比不上雪妹子一只手表值钱,但叶爱香看着那满屋子火红亮堂的新家具,还是羡慕得很。

这天在李宝兰家看完嫁妆走出来,爱香一抬头,见到天边乌云接日的景象。乌云滚滚,遮住了半个夜空。黄昏的太阳挣扎着发出最后一丝无力的光彩,渐渐坠到黑云里去了。夜风从天边吹过,带来一阵阵荒凉。

叶爱香叹了口气。人家唱戏唱得再热闹,她也只是一旁看戏的人,热闹也不是她的。她茫然地让夜风吹着,茫然地想道,明天也许会下雨,明天还得去打柴。

村子附近也有些小山坡,但没有柴,只种了些竹子。要打柴就得走远路去大的山里。大山里也有专门看山的人,但捡些枯枝败叶,耙些松毛针回去是可以的。

深山里怕人得很,独自一个人是不敢去的,叶爱香和往常一样跟几个女孩子约好了大家一起上山。她们一大早便背着大背篮,扛着耙子走路去山上。

各人到了山上都拼命耙柴,使劲往背篮里堆,堆得又高又大的。

秋天山里黑得早,她们把柴堆满了背篮,就赶紧背着下山。走到半路,其他女孩子便陆陆续续有人来接了。她们家里的人干完了活,就赶过来接她们,扛过她们肩上的担子,一起回家去。

走着走着,路上就只剩下了叶爱香一个人。她知道不会有人来接她,她只有她自己。以前也不会有人来接她的,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叶爱香觉得自己是这么孤孤单单。路上没什么人,她觉得有些怕。看着眼前的山路,离家还远得很呢!能怎么办呢?在这里停下来吗?她咬着牙,背着柴一步一步回家走。可那又是什么家?回那个家干什么?爸不是亲的,妈也不像亲的。

雪妹子以前也耙柴,现在嫁了人了。李宝兰是从来不用打柴的,如今也是带着一大堆嫁妆要嫁人了。

就只剩她了,整天没好吃,没好穿,累得要死要活。

难道她就是这样的命?一辈子就是这样的命?

叶爱香又一次想着,她一定要赶紧嫁出去,越快越好!

雨山婶本来想留爱香在家再干两年活的,但她见女儿脾气越来越大了,留也留不住。再说儿子也能干活了,叶爱香要想嫁人,就让她嫁吧,要是能从她身上捞点彩礼钱,那也好。

正好有媒人来给说了一家,就是本乡的。男的年纪大了些,快三十了,但学了一门篾匠手艺,家里有几间瓦屋。未来婆婆还放话说,一结婚就算分了家,让他们夫妻俩过他们自己的松泛日子。雨山婶没什么可说的。叶爱香只觉得他年纪有点大了,也想不出多少意见。

篾匠叫陈梦生,来她家走了两趟。他穿套中山装,本来是板板正正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却是歪歪斜斜,那个别扭。他生得身材瘦小,脚短手细;两只招风耳朵,一双混沌眼睛;鼻孔朝天墨墨黑,嘴巴歪着象老太太;笑起来傻,不笑时呆;做男人嫌笨,做女人嫌丑!

这人这模样就不中爱香的意,一见了就叫人不喜欢!

雨山婶招呼他坐,他就扭扭捏捏坐到椅子里,两只躲躲闪闪的眼睛偷偷瞄了爱香几眼,也不知道开口说话。

叶爱香沉着脸从家里走出来,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田野里一片空旷,稻子早都收完了。

也还有一个人背着竹篮子在田地里转悠,叶爱香定睛一看,是村里的二妹子。

二妹子的父母都是病罐子,什么活也干不了。她有个哥哥,四十多了还没结婚。她家里穷得滴血,简直都不象一份人家了。她自己也是又干又瘦,跟枯萎了的狗尾巴草差不多。时常见她背着个背篮,在外面打猪草,或者捡稻穗。可这时候猪草也没有,稻穗也早捡完了,什么都没剩下。她还是在田地里慢慢搜寻,茫然地乱转着,捡到些破烂就随便往篮子里一塞。荒秋呼呼的风一吹,她也象枯草一样在地里瑟缩晃动。

听说二妹子的父母要拿她嫁给山里一个男的,换那个男的妹妹嫁过来。

叶爱香看着二妹子,心里想,要是她家里也那样拿她去换人,那她就跟父母拼了。

不过回过头来想,她只有弟弟,又还小,也不用她去换人。

叶爱香自嘲地笑了一下,她家也就只比二妹子家好一点,她也只比二妹子命好一点了。工人她是嫁不到了,农民都是种地的,不都差不多么?再说,虽然篾匠长相不怎么样,但是有门手艺,总比光种地的要好一些吧?又住的是瓦屋,比自己家里总归好一点了。而且她自己也能干,以后没了家里人这些负担,嫁出去的日子总该比自己家里要好过一些。叶爱香一个人默默想着,心里也就有些愿意了。最主要的是,爱香一天也不想在家里再待下去了。随便嫁个什么人都好!

她娘也是这么对她说:“年纪大一点怎么了?人家住的是瓦屋。能找到这样的人家,我也算对得起你了。你要想找再好些的人家,家里可给不起嫁妆。”

女方没意见,男方家里更是一百个同意。

陈梦生是他家里最小的儿子,他从小就是一副病秧子相,长到十来岁还象根豆芽菜。他妈,桥阿婆,怜惜这小儿子,不想让他在田里土上吃苦受累,就咬牙送他去读书,还供他每天一个鸡蛋。

这一供就是七八年,陈梦生却只学会了零零散散几个字,书上的文章他颠来倒去,是从来搞不清,其他功课就更不用说了。他书读不进去,倒给了老师多少气受,老师实在吃不消了,只好来他家里道出实情,让他不要再读下去了。

桥阿婆怄得要吐血,也只能打落牙齿和泪吞。她只怪自己早没看出来,小儿子不是命里能读书的料。

陈梦生没了书读倒没什么,可断了他每天一个鸡蛋的供给,他就整天在家发混帐脾气,饭锅也踹倒了,油灯也砸破了。可怜桥阿婆年轻守寡,含辛茹苦带大四个儿女,一生连个针头线脑都舍不得浪费,跟蚊子积血似的攒下了一点点家私,让陈梦生这样糟蹋,把她怄得直哭不出来。

桥阿婆忍气吞声,又送小儿子去学篾匠,就是用竹子编簸箕、篮子、簟子这些东西。这活儿又简单好学,又不日晒雨淋。

别人半年就能学会出师的,陈梦生倒学了三四年。他又给了师父多少气受,师父也往他头上还了许多爆栗。师父一双能劈竹子的硬手,打起人来可比老师的戒尺扎实多了,陈梦生在师父跟前也就听话得很了。他老老实实学了这许久,还是只会最简单的几样,但总算出师回家了。

眼看小儿子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吃苦耐劳不行,动脑筋的事也不行,不是个能顶门立户的人。桥阿婆就盘算着要替他娶个身强力壮、精明能干的媳妇,帮他把门户支撑起来。她偶然听人说起竹鸡村有个叫叶爱香的姑娘,很是聪明强干,就请了媒人去说,哪知道一说就答应了,于是立即给儿子把亲事定下来。

男方送去一点彩礼钱,雨山婶马上就锁进柜子了,钥匙贴肉放着。

过完年,叶爱香也嫁了,娘家只陪嫁了两床棉被。(本章花鼓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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