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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贾宝玉闻香编典故

贾妃回宫后,第二天就去向皇上谢恩,并说了归省的事,皇上听后很高兴,又将彩缎金银等赏赐给了贾政及家人。荣宁二府因省亲的事,连日用尽心力,人人都是筋疲力尽,又将园中的陈设等收拾了三天才完。

这天一大早,袭人的母亲亲自向贾母请示,接袭人回家团聚,到晚上才能回来。贾珍请宝玉过去看戏,宝玉看后觉得没意思,就和仆人茗烟来花家看袭人。

袭人的母亲和哥哥都非常惊讶,不知如何招待宝玉,又是摆饭,又是倒茶。袭人笑道:“你们不用白忙,我是知道的。果子也不用摆,不敢乱给他东西吃。”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了铺在炕上,让宝玉坐了。又用自己的脚炉给宝玉垫了脚,并从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把自己的手炉掀开焚上盖好后,放在宝玉怀里,然后用自己的茶杯倒了茶,递给宝玉。

袭人怕宝玉有什么闪失,让他待了一会儿,就让哥哥去雇一乘小轿,送宝玉回去。

晚上袭人回来后,试探宝玉道:“我今儿听见我母亲和哥哥商议,叫我再等一年,明年他们来,就要赎我出去呢。”宝玉听了这话,问:“为什么要赎你?”袭人说:“我又不是你家生的,一家子都在别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这怎么行?”宝玉道:“我不让你走。”袭人坚定地说:“没有这个道理。就算是在皇宫里,也有约定,不能把人永远地留下啊,别说你了!”

宝玉低头想想,觉得她的话有理,不过还不甘心,又说:“老太太不放你,你就走不了。”袭人反问:“为什么不放?我从小就到这里来了,跟着老太太,先伺候了史大姑娘几年,现在又伺候了你几年。现在我们家来赎我,老太太可能连钱都不要,就开恩放我走呢。如果说因为伺候你伺候得好就不让我走,那更不可能。伺候得好是分内的事,我走了,还有好的丫鬟来,不是没有了我就做不成事了。”

宝玉发了半天呆,然后说:“你是走定了?”袭人点点头:“走定了。”宝玉心想:“谁知她竟然这样无情无义。”他叹口气:“早知道你们要离开,我就不该让你们来,省得最后只剩我一个孤魂野鬼。”说着,他就赌气睡觉去了。

原来袭人回家,听见母亲和哥哥要赎她回去,她哭着说死也不回去。她母亲今天见宝玉来了,看他们二人又那么亲密,便放下心来,不再有赎她的念头了。袭人知道宝玉从小性格怪僻,仗着祖母溺爱,更是无拘无束,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袭人早就想劝劝他,但估计他是不会听的。今天正巧有赎身的事,袭人就想借这件事试探试探宝玉,然后才好劝说。见宝玉躺在床上泪流满面,袭人就笑着说:“别伤心了,你真心留我,我就不走了。”宝玉听出有活口,着急地说:“你倒是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已经把话都说尽了。”袭人笑了:“我有两三件事,你如果答应了,才算是你真心留我。如果这样,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绝对不会走的。”

宝玉笑着催促:“你说,哪几件事?我都答应你。好姐姐,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都答应。我只求你们一起看着我,陪着我,等我有一天化成了灰—灰还不好,灰还有痕迹——等我化成一缕轻烟,风一吹就消失的时候,你们爱到哪里就到哪里。”没等他说完,袭人忙捂住他的嘴:“好好的,干嘛说这样的狠话。”宝玉忙说:“再不说这样的话了。”袭人说:“这是头一件要改的。”宝玉道:“改了,要再说,你就拧我的嘴。还有什么?”

袭人说:“第二件,你真喜欢读书也罢,假喜欢也罢,只是你别老是笑话人家喜欢读书的是“书虫子”,你一定要做出个读书的样子。要不然,外人怎么看你?老爷能不生气打你吗?”宝玉笑着答应:“再也不说了。那些话都是小时候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说的。再也不敢说了。还有什么?”

袭人接着说:“再不能乱说僧、道的坏话,调脂弄粉。还有更要紧的一件事,就是再不许吃人家嘴上擦的胭脂了,再不能随便和女孩胡闹。”宝玉道:“都改,都改。还有什么,快说。”

袭人笑着说:“没有什么了。如果你真答应了我,就是拿八抬大轿也抬不走我。”宝玉笑着说:“你在这里住长了,不怕没八抬大轿让你坐。”袭人冷笑:“这我可不想要。就算坐了,也没什么意思。”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各自睡了。

第二天,宝玉去找黛玉。他揭起软帘进到里屋,见黛玉在睡午觉,忙走上来推她道:“好妹妹,才吃了饭,又睡觉。”黛玉见是宝玉,说道:“你先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有歇过来,浑身酸疼。”宝玉道:“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闷儿,过了困劲儿就好了。”

黛玉合着眼,说道:“我不困,只是歇一歇,你先到别处去玩一会儿再来。”宝玉推她道:“我哪里也不去,别人都没意思。”黛玉笑道:“你要在这里,就到那边老老实实坐着,咱们说话儿。”宝玉道:“我也想躺着。”黛玉道:“那你就躺着。”宝玉说:“没有枕头,咱们在一个枕头上吧。”黛玉道:“胡说!外头那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就行了。”

宝玉到外间看了看,回来笑道:“我不用那个,也不知是哪个脏婆子的。”黛玉听了,睁开眼,起身笑道:“你真就是我命中的‘魔星’!枕这个吧。”说着,将自己枕的推给宝玉,起身又拿了一个枕头来,两人对面躺下。

宝玉只闻见一股幽香,是从黛玉袖中散发出来的,闻着令人醉魂酥骨。宝玉一把将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看里面有什么。黛玉笑道:“寒冬十月,谁带什么香呢。”宝玉笑道:“既然没有,这香是从哪里来的?”黛玉道:“我不知道。可能是柜子里头的香气或者是衣服上熏染的。”宝玉摇头道:“不对,这香味很奇怪,不是那些香饼子、香球子、香袋子的香。”黛玉冷笑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给我做。我有的只不过是那些俗香罢了。”

宝玉笑道:“我只要说一句,你就说上这么多,不给你个厉害,你也不知道我的厉害,今天可不饶你了。”说着翻身起来,将两只手哈了两口,便伸手向黛玉胳肢窝内两肋下乱挠。黛玉最受不了挠痒,没几下,她便笑得喘不过气来,说:“宝玉,你再闹,我就生气了。”宝玉这才住了手,笑问道:“你还说不说这些了?”黛玉笑道:“不敢说了。”一面梳理着头发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

宝玉有些不明白,便问:“什么‘暖香’?”黛玉点头叹笑道:“真是个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宝玉这才听出来,笑道:“刚才求饶,现在说得更狠了。”说着,又去伸手。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宝玉笑道:“要想饶你也行,只是得把袖子给我闻一闻。”说着,便拉了袖子闻个不停。

黛玉拉回袖子说:“这你该走了吧。”宝玉笑道:“我不走。咱们斯斯文文地躺着说话儿。”说着,就又倒下。黛玉也倒下,用手帕盖上脸。宝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鬼话,黛玉也不理他。宝玉问她几岁来的京城,路上有什么景致古迹,扬州有什么遗迹故事、土俗民风等,黛玉也不回答。

宝玉怕她睡出病来,便哄她道:“嗳哟!你们扬州衙门里有一件大事,你可知道?”黛玉见他说得郑重,且又很严肃,以为是真的,便问:“什么事?”宝玉便忍着笑顺口胡说道:“扬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个林子洞。”黛玉笑道:“瞎说,没听说过这山。”宝玉道:“天下山水多着呢,你还都知道不成?等我说完了,你再批评。”黛玉道:“那你说。”

宝玉又说道:“林子洞里原来有群耗子精。有一年腊月初七,老耗子召集大家开会。它说:‘明天就是腊八节,世上的人都熬腊八粥。我们洞里吃的东西太缺乏,一定要趁这个机会多偷些东西。于是,派遣一个能干的小耗子去侦查情况。不久,小耗子回来禀报:‘侦查清楚了,山下的庙里东西最多’。老耗子又问:‘有几样米?几样果啊?’小耗子说:‘大米豆子一大囤,数不清。果品有五种:一红枣,二栗子,三落花生,四菱角,五香芋。’老耗子听了大喜,拔出令箭问:‘谁去偷米?’一个耗子接了命令去偷米。又拔出一支令箭问:‘谁去偷豆?’又一个耗子接了命令去偷豆。一项一项都安排好了,最后只剩下偷香芋了,他又拔出一支令箭问:‘谁去偷香芋?’只见最弱小的一个小耗子举手说:‘我愿意去偷香芋。’老耗子们看小耗子年纪小、身子弱,不准它去。小耗子说:‘我虽然弱小,但有法术,聪明伶俐,我可用巧妙的方法去偷!’老耗子们就问:‘什么巧妙方法?’小耗子说:‘我摇身一变,先变成个香芋,滚到香芋堆里,别人看不出来,然后慢慢地用分身法搬运。这办法巧妙吧?’老耗子们都说:‘妙是妙,不过你能不能变啊,先变个让我们瞧瞧。’小耗子笑着说:‘这个容易。’说完,它说声‘变’,竟变成了非常漂亮的一位小姐。耗子们都笑了:‘变错了,变错了。说是变香芋的,怎么变出个小姐来?’小耗子现出原形,笑着说:‘你们没见过什么世面,只认识有种果子是香芋,却不知道管理盐业的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黛玉听了,翻身爬起来,按着宝玉笑道:“撕烂了你的嘴!我就知道你是编的。”说着,便拧得宝玉连连央告,说:“好妹妹,饶了我吧,再也不敢了!我因为闻见你香,忽然想起这个典故来。”黛玉笑道:“编出来骂了,还说是典故呢。”

一句话没说完,只见宝钗走进来,笑问:“谁说典故呢?我也听听。”黛玉忙让坐,笑道:“你瞧瞧,还能有谁!他编了骂人,还说是典故。”宝钗笑道:“原来是宝兄弟,这怪不得他,他肚子里的典故是多。只可惜一件,该用典故的时候,他就忘了。”黛玉听了笑道:“阿弥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厉害,宝玉你终于也遇上对手了。遭报应了吧。”三个人说笑了一会儿,便各自回去。

[坐褥]

放在炕几两侧或其他坐具上的褥子,用厚毡等制成。

[调脂弄粉]指妇女涂抹脂粉,整容打扮。

[八抬大轿]八个人抬的轿子,古代轿子因轿夫人数不同有大小之分,八人以上为大轿。

[罗汉]

佛教说法,是阿罗汉的简称,是佛陀弟子修证的最高果位。

[真人]

道家称存养本性或修真得道的人。

[腊八节]

每年农历的十二月(俗称腊月)的第八天,即是腊八节。腊八节在中国有着很悠久的传统和历史,在这一天做腊八粥、喝腊八粥是全国各地老百姓最传统,也是最讲究的习俗。

[香芋]

又称地栗子、香参。豆科,缠绕草木植物。块根呈球状,形似小马铃薯,味似板栗,甘而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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